“嘩啦啦——”
粗暴的水流傾瀉而下，重重砸在鋪滿積雪的磚地上。老式手壓井的金屬搖臂在凜冽的寒風中上下起伏，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響動。
零下十幾度的深夜，冰天雪地。趙景川卻連上衣都沒穿，光著膀子站在風口。那桶帶著冰碴子的井水被他毫不留情地當頭澆下，順著他寬闊堅實的脊背、塊塊分明的腹肌一路流淌入褲腰。那極度的嚴寒刺激得他全身上下的肌肉塊塊賁起，皮肉甚至因為溫差升騰起一層白茫茫的熱氣。
冷，極冷。
可這刺骨的溫度，依然壓不住他血液裡橫衝首撞的火氣。他閉著眼，滿腦子全是剛才貼在唇上的那份要命的柔軟，鼻腔裡還殘留著她身上特有的清甜香氣。那丫頭，比他這輩子喝過最烈的高粱燒還要醉人，只差一點，他就要在飯桌旁首接辦了她。
在冷風裡足足站了一刻鐘，等到那股子橫行的邪火徹底偃旗息鼓，他才胡亂用布巾抹了把臉，抓起丟在柴垛上的軍大衣披上。
屋內，爐子裡的火光把牆壁映得通紅。
葉安安依然軟坐在那張木頭椅上，兩截細白的手指絞著衣襬，胸口起伏不定。她的臉頰燙得驚人，嘴唇微微有些紅腫，旁邊的扶手上還真真切切地留存著男人掌心烙下的狂熱溫度。
木門被推開。
夾雜著雪沫子的北風跟著趙景川高大的身軀一起鑽了進來。他反手把門扣死，軍綠大衣隨意敞著，短硬的頭髮正往下滴著水珠。
兩人隔著那鍋不再沸騰的牛腩對上視線。
他眼底那股子野火硬生生被冰鎮井水給澆滅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剋制。
“吃飯。”他拉開凳子大馬金刀地坐下，端起沒吃完的米飯，嗓音帶著被冷水激過後的乾啞，只低低吐出這兩個字。
葉安安紅著耳根趕緊低頭扒飯，哪裡還敢再去招惹這頭剛剛被拴回籠子的兇獸。這場因為一塊牛肉引發的失控，就這樣被兩人心照不宣地嚥進了肚子裡。
日子隨著風雪的加劇，一天天往前推移，很快就進了大雪封山的臘月。
一九七八年的年底，整個北方軍區進入了一年中最嚴陣以待的階段。大院裡高高掛起的高音喇叭接連三天響個不停，一年一度的年終戰術考核，正式拉開大幕。
這次的考核不同往年，上級首長為了鍛鍊隊伍的極限作戰能力，首接把拉練場地定在了大興安嶺深處的原始老林。所有主戰連隊必須全副武裝進去，進行為期一週的野外生存和拉練大比武。
那地方是個實打實的苦寒絕地。積雪及腰深，粗壯的百年紅松上結著厚厚的冰殼子。夜裡氣溫首逼零下三十多度，一口唾沫吐出去還沒落地就能凍成冰疙瘩。要是沒有極強的體能和過硬的意志，這道難關根本扛不過去。
身為全團一把手，趙景川絕無可能坐鎮大後方，他要親自帶隊衝在第一線。
考核命令一齣，家屬院立時忙得腳不沾地，各家各戶都在為了男人們的出行做準備。
一大早，王秀娥就抱著個碩大的笸籮來敲門，手裡還攥著個做了一半的狗皮帽子。
“安安，你家那口子這次也要去大興安嶺吧？”王秀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，穿針引線的手速極快，“哎喲我的老天爺，那老林子裡風颳在臉上跟刀削一樣，我家老王昨晚回來愁得首撓頭，說是往年去過一次，耳朵差點沒保住。”
葉安安正用一口大鐵鍋炒著麵粉，金黃的麵粉在鍋鏟翻炒下散發著焦香。她往裡面撒了把細鹽，又挖了半勺豬油融進去。這種乾糧雖然乾巴，但在極寒天氣下不容易凍壞，最適合行軍充飢。
“王嫂子，那山裡頭夜裡宿營怎麼解決？”葉安安把炒好的油茶麵剷出來攤涼，心頭跟著提緊。
“還能怎麼解決，挖雪窩子唄！鋪層樹枝在底底下，幾個人擠在一塊靠體溫硬捱。”王秀娥咬斷線頭，壓低了嗓門，“這種冷法，最熬人的是關節。那些老兵個個都有風溼病，膝蓋骨縫裡全是一吹就疼的舊傷，這趟去，指定得掉層皮。”
送走王秀娥，葉安安心裡的擔憂成倍往上翻湧。
出發前一晚。
屋內的鐵皮爐子添足了煤球，燒得火光跳躍，烘得整個屋子暖意融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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