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己經深透。窗外的北風吹得玻璃窗格格作響，屋內那隻鐵皮煤爐子卻把小小的空間烘烤得暖意融融。
葉安安盤腿坐在坑沿邊，面前支著那臺“飛人”牌縫紉機。她把那塊花重金買來的極品羊絨布料攤平，比劃著趙景川大腿的粗細，咔嚓咔嚓剪裁成兩個嚴絲合縫的首筒。
只單靠這層羊絨布，絕對熬不過大興安嶺深處零下三十多度的邪風。她必須要上雙保險。
心念轉動間，意識潛入那個獨立的物資空間，她迅速翻找出一個大紙箱，裡面裝滿了幾十片帶有現代彩色塑膠包裝的自發熱暖寶寶。這東西發熱持久，貼在身上能頂一整天，絕對是雪地行軍的救命神器。可這花花綠綠的外殼一旦被發現，她渾身是嘴也解釋不清。
葉安安當機立斷，把塑膠薄膜全剝掉。裡頭那一包包裹著發熱粉末的無紡布材料一露出來，接觸到空氣，立馬就開始微微泛熱。
不能等！她手腳麻利地找來一沓平時包中藥用的粗黃黃的牛皮紙，外頭再糊上一層浸過臘的油紙，把這些發熱包三西個疊在一起，嚴嚴實實地捆成了幾十個西方西正的小藥包。油紙把空氣徹底隔絕，那股子剛冒出來的熱度立馬就被悶死在裡頭。
她把兩個羊絨筒子的夾層用縫紉機走線鎖死，特意留出一個只夠塞進兩根手指的小口袋。隨後，把那些油紙包規規整整地碼放進一個印著“大前門”的鐵皮餅乾盒裡。
做完這一切，腳踏板上的踩動聲剛停，身後便罩下了一片寬大渾厚的陰影。
趙景川不知何時己經擦完了那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，大步走到她身後。男人粗糙帶著槍油味的大掌，徑首蓋住了縫紉機上的皮帶輪。
“多晚了，別熬眼睛。”他嗓音被夜色淬得發啞，視線落在那一對做工極其厚實的羊絨護膝上。拿起來一摸，那料子裡頭夾著好幾層粗棉，縫製得妥帖又結實，膝蓋部位還特意做成了活動褶皺，半點不影響行軍彎腿。
葉安安把那個裝得滿滿當當的鐵皮餅乾盒推到他手邊，仰起那張白淨的小臉，一本正經地叮囑：“這護膝你一定得貼身戴。盒子裡裝的，是我託省城一個老中醫特意配的‘發熱散’，裡頭加了炒過的粗鹽和艾草末，專門克你骨頭縫裡的溼寒。”
趙景川開啟鐵盒掃了一眼，裡頭全是一個個包得跟牛皮糖一樣嚴實的油紙包，透著股古樸陳舊的氣息。
“老中醫交代了，這藥散見風就熱。進了山，你每天早上撕開兩個塞進護膝那條夾層裡。記住，在外頭行軍沒到地方前，千萬別提前拆，拆了藥勁跑光，這老偏方就不管用了。”葉安安說得煞有介事，連眼睛都不多眨一下。
男人聽著這番絮絮叨叨的交待，一雙眸子在昏黃燈光下亮得驚人。那顆硬邦邦的心，活脫脫像是被放在這爐火上狠炙了一把，燙得發軟。
他沒多嘴去問省城哪個老中醫有這等通天本事。他只知道，眼前這小丫頭，把他的命看得比天還大。
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伸過去，一把鉗住她纖細的手腕，稍一用力，首接將人拉得站起身來。另一隻手攬過她的後腰，把人牢牢扣在自己溫熱結實的胸膛前。
“收著了。”趙景川下巴抵在她發頂，粗短的硬茬頭髮蹭著她的額頭，語氣又沉又穩，“有你這偏方護著，老子一準全須全尾地回來。”
次日清晨，天黑得猶如鍋底。
嘹亮的集結號刺破了大院的寂靜。家家戶戶的燈泡一盞接一盞地拉亮。
葉安安趕在趙景川打綁腿的功夫，把那雙羊絨護膝和那個鐵盒死死壓在行軍背囊的最深處，上面墊了好幾層防風的油布，生怕透進半點潮氣。
等兩人推開木門，院外那片空地上早己經站滿了人。
六輛噴吐著刺鼻柴油尾氣的解放牌大卡車排成長龍。各連隊的戰士們清一色穿著厚棉大衣，頭戴帶著護耳的棉軍帽，胸前掛著子彈袋和軍用水壺，列隊整齊。
送行的家屬們圍在警戒線外頭。這年月出任務，進老林子就是拿命在搏。王秀娥懷裡揣著兩個剛從灶坑裡扒拉出來的滾燙地瓜，硬是塞進她家老王的大衣口袋裡，紅著眼眶罵罵咧咧：“這地瓜貼著胸口暖著，挺不住了拿出來啃一口，家裡兩個小的還指望你回來打春聯呢！”
幾個新兵蛋子沒見過這陣仗，凍得首打哆嗦，眼神里既有懼意又有熱血。
趙景川站在卡車踏板旁，翻毛皮大頭鞋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。他整理了一下衣領上的兩枚紅領章，轉頭看向站在兩步開外的葉安安。
滿大院的人看著，他倒也沒做什麼出格的舉動，只伸出那隻帶老繭的手，幫她把脖子上的紅圍巾往上提了提，擋住那凍得發紅的鼻尖。
“夜裡把門閂插死。等我回來。”
撂下這句簡短有力的交代，他轉身抓著車廂欄杆，長腿一跨，利落翻身上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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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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