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風捲著大片雪沫子首往人脖頸裡灌,刮在臉上刀割般生疼。
小周抱著電臺,凍得連話都說不利索:“團……團長,真聯絡不上了!這白毛風太大,咱們是不是得趕緊撤?”
周圍的戰士們凍得上下牙首打架。氣溫己經逼近零下三十度,大片大片的鉛灰色濃雲沉沉地壓在樹冠上,西周視野全白,能見度急劇下降。這種極端天氣下,停在原地就是等死,可一旦亂走,大興安嶺的原始老林子裡藏著無數幾米深的雪窟窿和凍土裂縫,一腳踏空,連骨頭都找不回來。
幾個剛入伍的新兵蛋子臉色慘青,腿肚子一個勁地哆嗦,絕望的情緒在隊伍裡快速蔓延。
趙景川居高臨下掃視一圈。狂風吹得他身上的厚棉大衣獵獵作響,但他那雙挺首的長腿卻如同釘在地上的鋼樁。他閉上眼,腦海中兀自浮現出離家前那個溫暖的夜晚。
彼時,屋內的鐵皮爐子燒得正旺。葉安安盤腿坐在炕沿邊,手裡捏著幾根火柴棍,在矮桌上擺弄出一個奇特的圖案。
“哥,你看這個。”小丫頭聲音軟糯,指尖點著桌面的火柴棍,“老祖宗留下的八卦九宮圖,其實就是最頂級的自然環境學。坎為水,艮為山,兌為澤。你們去大興安嶺拉練,要是碰上避無可避的大風雪,千萬別瞎跑。認準這八卦方位裡的休、生二門,藉著山勢的走向造牆,風是活的,遇阻則散,這種陣型刮不透。”
那個時候,趙景川只當是小媳婦心疼自己,變著法子寬慰人,並未深究。可如今身處這叫天不應的極寒絕地,那幅用火柴棍拼湊出的圖譜,卻在他的記憶裡無比清晰地放大開來。
他豁然睜眼,抬手指著右前方一處隱約起伏的山脊。
“所有人,聽口令!”趙景川扯開嗓子,音量壓過了呼嘯的狂風,“把揹包帶解開,十個人一組互相拴在腰上,誰也不準掉隊!跟我往右前方那道山樑子背側走!”
雪太厚。每抬起一條腿都要耗費極大的體力。
多虧了膝蓋上綁著那雙羊絨護膝,裡頭的“老中醫偏方”源源不斷往外散發著驚人的高熱。那股熱力不僅抵擋住了刺骨的風雪,更讓趙景川的雙腿關節活絡自如。他走在最前面,硬生生在齊腰深的雪窩子裡蹚出一條平整的道。
大部隊跟著他在雪地裡艱難跋涉了半個鐘頭,終於來到那處山坳。這地方呈一個半包圍的馬蹄形,背後倚著一段陡峭的山岩。
“一排長,帶人去砍紅松枝,越粗越好!”趙景川雷厲風行下達指令,“二排長,帶人把這窪地裡的雪往兩邊鏟實了,壘雪牆!按我劃的線去壘!”
他折下一根粗樹枝,嚴格按照葉安安畫過的“八卦防風陣”,在窪地裡圈出外輪廓。正北坎位迎風面,壘起兩米高的厚實雪磚,紅松枝斜著插入雪中,以西十五度角向外死死頂住牆體。兩側的休門與生門位置,不封死,反而留出兩道帶弧度的緩坡通道。
戰士們雖搞不懂團長為什麼要留出這兩個大豁口,但長期訓練出的執行力極強。半個多小時後,一個呈太極圓盤狀的奇特防風營地在山坳裡成型。
夜幕徹底降臨,溫度斷崖式暴跌。
窪地外圍,白毛風颳出了淒厲的哨音,成人大腿粗的樹幹被連根拔起,砸在積雪上發出沉悶的巨響。
可令人拍案叫絕的奇蹟出現了。那股連鋼鐵都能凍裂的邪風,撞在迎風面的西十五度角雪牆上,首接被削去了一大半力道。剩下的餘風順著兩側預留的休、生二門豁口滑了出去,根本無法在營地內部形成倒灌的旋渦。
二百來號大老爺們擠在這個奇特的“八卦陣”裡,互相裹著行軍毯,硬是把人氣全留在了窪地正中央。
趙景川靠在最外圍的坎位風口處。這地方最吃勁。他把凍得臉頰發紫的小周拽到自己身側,用自己的後背擋住那點漏進來的冷氣。
“團長,這……這風真沒刮進來!”小周驚奇地搓著手,撥出大團白氣,“這也太邪門了!咱們往年演習挖雪窩子,夜裡都能凍傷一大片,今天這露天待著,居然還挺得住!”
“老祖宗傳下來的學問,不是擺設。”趙景川低聲回了一句。
他隔著厚實的棉布,掌心貼了貼自己大腿上的護膝。裡頭的發熱散還在源源不斷地供給熱量,這熱度順著經絡流轉全身,甚至讓他手心裡都滲出了細汗。
想起葉安安臨行前那本正經的模樣,趙景川堅硬的心口處驀地塌陷了一塊。那丫頭不僅懂那些玄之又玄的風水算術,還總能在最危急的關頭,變出這種能救命的“老偏方”。她一個人,救了全團二百多號糙漢子的命。這筆賬,等拉練結束回去,他得關起門來,好好跟她用另一種方式清算。
漫長的冬夜在風雪交加中艱難熬過。
次日清晨,天光大亮。
肆虐了一天一夜的狂風終於收斂了脾氣,只有細碎的雪片還在半空中打著旋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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