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句“還有你”,像是一顆被捂在胸口許久的炭火,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,將那頓飯之後所有的時光,都薰染上了一層滾燙而又溫存的暖意。
日子在趙景川笨拙而又固執的“廚房革命”中,一晃而過。
轉眼,便到了大年三十。
這是七零年代的最後一個除夕。整個軍區大院都沸騰了,空氣裡瀰漫著炒貨的焦香、油炸的肉香,還有孩子們點燃的“呲花”散發出的、淡淡的硝石味道。家家戶戶的窗戶上都貼上了嶄新的大紅窗花,穿著新衣的孩子們像一群快樂的鳥雀,在積雪未融的院子裡追逐嬉戲。
相比於外面的喧囂,趙景川和葉安安的小洋樓裡,卻自成一方寧靜而又溫暖的天地。
屋裡的爐火燒得正旺,將牆壁上那對還未褪色的龍鳳喜燭的影子,映照得微微搖曳。
“哥,晚上咱們包餃子吧。”葉安安蜷在鋪著厚厚棉墊的椅子裡,手裡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麥乳精,看著窗外飄落的零星小雪,臉上漾開滿足的笑意。
“嗯。”正在用一塊半乾的抹布,第N遍擦拭著八仙桌的趙景川,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。自從葉安安手受傷後,這屋裡所有的家務,都被他以一種不容置喙的姿態,全部承包了。
葉安安眼珠一轉,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,拖長了語調:“我想吃酸菜油渣餡兒的,再放點粉條,我媽說,那是北邊過年最地道的味兒。”
話音剛落,正在擦桌子的男人動作一頓。
酸菜、油渣、粉條。這幾樣東西,意味著剁、切、砍。
趙景川緩緩抬起頭,那雙深邃的眼眸,下意識地就瞟向了葉安安那隻還纏著一層薄薄紗布的左手。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將抹布往桌上一扔,站起身,邁開長腿就走向了廚房。
“等著。”他丟下兩個字,那背影,竟透著一股子奔赴刑場般的悲壯。
葉安安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,沒忍住,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廚房裡,很快便傳來了一陣驚天動地的“哐當”聲。
葉安安走過去一看,眼前的景象讓她哭笑不得。
只見趙景川不知從哪兒翻出了一整顆比他人頭還大的酸菜,正擺在案板上,手裡卻空空如也。他死死地盯著那顆酸菜,又抬頭,目光復雜地看了一眼被他用紅布包著、供在櫥櫃最高處的菜刀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“哥,你得先把它切開,再一片片剁碎。”葉安安靠在門框上,好整以暇地進行“遠端指揮”。
男人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心。他搬來一張凳子,踩了上去,極其鄭重地、將那把“兇器”請了下來,解開紅布,露出了森然的刀鋒。
“剁碎?”他握著刀,回頭,一臉嚴肅地確認指令。
“對,越碎越好。”
下一秒,廚房裡便響起了如同戰場上機槍掃射般的、密集而又狂亂的剁菜聲!
“梆!梆!梆!梆——!”
趙景川把那顆酸菜,當成了他戰場上的敵人。他雙目圓瞪,手臂上的肌肉塊塊墳起,手裡的菜刀化作一片殘影,對著案板上的酸菜,進行著慘無人道的“凌遲”!
酸菜的汁水西處飛濺,有幾滴甚至濺到了他那張冷峻的臉上,讓他看起來平添了幾分狼狽。
葉安安倚在門口,笑得肚子都疼了。她從未想過,有一天,能看見這個讓整個猛虎團都聞風喪膽的活閻王,被一顆小小的酸菜,逼得手忙腳亂、嚴陣以待。
終於,在毀掉了半顆酸菜之後,趙團長總算是掌握了一點技巧,剁出來的餡料也漸漸像了樣子。
葉安安又指揮著他熬了油渣,泡了粉條。當那混合著酸菜的清爽、油渣的焦香、還有粉條的滑潤的餡料,被拌在一個大海碗裡時,一股能讓人口水首流的、屬於過年的獨特香氣,瞬間瀰漫了整個廚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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