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兩個戰士充滿愁緒的對話,像兩根淬了冰的鋼針,穿透了那濃得化不開的肉香,狠狠地扎進了趙景川的耳朵裡。
他端著那三碗沉甸甸、油光鋥亮的紅燒肉,腳步像是被灌了鉛,再也邁不動分毫。
手裡的碗還滾燙,那霸道的香氣依舊在往鼻子裡鑽,可這一刻,那能讓人口水首流的肉香,卻變得無比諷刺。他彷彿能透過這氤氳的熱氣,看到遠處那乾裂的土地、枯黃的麥苗,和一張張因為乾旱而愁苦絕望的臉。
求雨神棍?
五塊錢?
趙景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,在這一刻,驟然冷了下來。那是一種在戰場上,看到敵人在殘害無辜百姓時,才會有的、凝如實質的殺氣!
他沒再停留,轉過身,幾乎是用競走的速度,大步流星地回了家。
“怎麼了這是?後面有狼攆你?”葉安安正在堂屋裡擺著碗筷,看到他一陣風似的衝進來,臉上還帶著一股子從未有過的陰沉,不由得一愣。
趙景川沒說話,只是將那三碗肉重重地放在八仙桌上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葉安安看著那幾碗堆得冒尖、色澤紅亮的肉塊,又看了看他那張緊繃的、像是能刮下冰霜的臉,心裡便有了數。
“出事了?”她輕聲問道。
午飯桌上,氣氛有些沉悶。
即便是那燉得入口即化、鹹香西溢的紅燒肉,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魔力。
葉安安小口地吃著飯,聽著趙景川用那簡短而又壓抑的語調,將他在路上聽來的事情複述了一遍。
“……大王村,離咱們駐地不到三十里地,最偏僻的一個村子。一個外地來的‘半仙’,說能跟龍王爺說上話,在村口搭了個臺子,讓家家戶戶都交五塊錢的香油錢,才肯開壇求雨。”
五塊錢!
葉安安握著筷子的手,停在了半空中。
在這個年代,一個普通的工人,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十來塊。五塊錢,對於一個靠天吃飯、本就貧困的農民家庭來說,不亞於割下一塊肉來!
“沒人管嗎?”她皺起了眉頭。
“管?”趙景川冷哼一聲,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火氣,“怎麼管?村幹部去勸,被村民們拿著鋤頭扁擔給打了出來,罵他們要斷了全村人的活路!”
這便是這個時代最悲哀的地方。
無知與貧窮,像一對孿生兄弟,死死地扼住了人們的喉嚨。對於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說,與其相信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政策,他們更願意相信一個能“跟龍王爺說上話”的活神仙。
這頓飯,終究是沒能吃得舒心。
當天下午,“大王村神棍事件”就像一顆投入水裡的石子,在軍區大院這個相對封閉的環境裡,激起了層層的漣漪。
訊息很快就透過各種渠道,正式傳到了軍區政委李長山的辦公桌上。
送來報告的,是駐地派出所的一位同志,他滿臉愁容,唉聲嘆氣:“李政委,這事兒……我們實在是沒轍了!我們去人,老百姓就跟我們拼命,說我們驚擾了龍王爺。那神棍壞得很,天天在村裡煽動,說雨再不來,就是因為有我們這些‘不信鬼神’的人在,衝了煞氣!”
李長山戴著老花鏡,仔仔細細地看著手裡的報告,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,此刻卻凝重無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