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安安伸出手,將那三沓厚實的錢攏在一起。
嶄新的紙幣帶著油墨的清香,那厚實的手感,是這個時代最真實、最能帶來安全感的分量。
她抬起頭,迎上趙景川那雙彷彿盛滿了整片星空的、灼熱的眼眸,清亮的眸子裡,漾開一個淺淺的、卻無比明媚的笑意。
“哥,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一片羽毛,輕輕搔颳著他的心尖,“這下,咱們家那最後一件‘大件’,也該添上了。”
趙景川喉結滾動了一下,沒說話。
他只是伸出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,從她手裡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信封,然後另一隻手,極其自然地牽起她,將她柔軟的小手整個包裹在自己粗糙溫熱的掌心。
回家的路上,夫妻倆都沒有說話,但一種無聲的、甜蜜的默契,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。
三百塊錢,被男人用最妥帖的方式放在了軍大衣最內側的口袋裡,那位置,緊貼著他溫熱結實的胸膛,彷彿在守護著一個天大的秘密。
這一次,他們沒有再耽擱。
趙景川首接牽著葉安安,穿過大院,大步流星地朝著縣城中心的方向走去。
他們的目標明確——縣百貨大樓。
正是下午時分,百貨大樓里人頭攢動,空氣中混雜著雪花膏的香氣、新布料的味道和人們低低的交談聲。
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售貨員們,大多都帶著一種國營單位特有的矜持與傲氣,懶洋洋地靠在玻璃櫃臺後面。
“同志,看點什麼?”一個負責縫紉機櫃臺的、燙著短捲髮的中年女售貨員,抬了抬眼皮,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這對年輕夫妻。
男人高大挺拔,一身筆挺的軍裝,氣勢迫人。女人嬌小玲瓏,眉眼清秀,氣質乾淨得不像本地人。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但售貨員的語氣依舊是淡淡的。
畢竟,她守著的,可是這百貨大樓裡真正的“鎮店之寶”。
“我們看看蝴蝶牌的縫紉機。”葉安安的目光,早己被櫃檯最中央那臺烏黑鋥亮、泛著迷人光澤的大傢伙給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臺嶄新的蝴蝶牌家用縫紉機,機頭漆黑如墨,上面用金色的漆描繪著翩躚的蝴蝶和繁複的花紋,充滿了工業時代獨有的美感。機身線條流暢,每一個零件都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,彷彿一件精雕細琢的藝術品。
“看可以,”女售貨員慢悠悠地用一塊絨布擦拭著本就一塵不染的機頭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,“一百六十五塊錢,外加一張工業券,不講價。”
這個價格,讓周圍幾個原本也只是過過眼癮的顧客,都忍不住發出一陣小小的、壓抑的驚歎聲。
一百六十五塊!這頂得上一個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資了!
更別提那比錢還難弄的工業券。
這東西,看的人多,買得起的人,鳳毛麟角。
趙景川沒有理會旁人的目光,他只是低頭,用那低沉的、能讓人耳朵發麻的聲音,問身邊的葉安安:“就是這臺?”
“嗯!就是它!”葉安安用力地點了點頭,那雙清亮的眼睛裡,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光芒。
得到肯定的答覆,男人再沒有半句廢話。
他當著所有人的面,從懷裡那個最貼身的位置,掏出了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