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就算有天大的膽子,也不敢將這吐槽宣之於口。
他只能強行嚥下那口氣,死死抿著嘴唇,努力將話題拉回正軌,面上繼續保持著恭敬與嚴謹:“大人英明......只是,屬下有一事不明。”
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,卓然趕緊丟擲了下一個問題:“大人這些年一直身處北地,極少回京。您方才只看了那女子一眼,如何就能篤定地認出,她就是京城姜家的那位二小姐?”
車廂裡的李懷安聞言,指尖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他的目光穿透了車窗上蒙著的薄薄水汽,似乎越過了這林安鎮漫天的風雪,投向了極其遙遠的時空深處。
“如何認得?”李懷安短暫地陷入了回憶,嗓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許,帶著一種歲月沉澱後的淡淡涼意,“小時候,曾見過一面。”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那時的京城正值上元佳節,宮中舉辦盛宴。
皇城內張燈結綵,火樹銀花不夜天。
他被迫跟在那些居心叵測的叔父權臣身後,像個格格不入的影子。
就在那場光怪陸離的宮宴上,他看到了姜家的這位二小姐。
那時的姜卿卿,還只是個剛滿三四歲的小丫頭。
穿著一身正紅色的百子刻絲小襖,頭上扎著兩個精緻的雙平髻,墜著兩串小巧的明珠。
整個人生得粉雕玉琢,皮膚白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,圓潤可愛得宛如一個糯米糰子。
那小糰子被一群命婦和貴女們簇擁在中間,笑得眉眼彎彎,天真爛漫至極。
她手裡舉著一塊精緻的桃花酥,正咿咿呀呀地學著教坊司樂伎的調子哼唱,那清脆稚嫩的嗓音,成了那場壓抑陰冷的宮宴中,唯一一抹鮮活的色彩。
方才在這西固巷外,當那聲空靈縹緲的戲腔穿透風雪傳來時,那封存已久的記憶便猶如撥雲見日般,瞬間在他的腦海中復甦。
雖說是女大十八變,那曾經圓潤的小糰子如今已經抽條成了一個身姿曼妙。容貌昳麗的嬌俏少女。
但在她剛才仰起頭。驚慌失措地撞入他眼底的那一瞬間,李懷安還是一眼就從那雙澄澈如水。狡黠靈動的眼眸中,認出了當年的那個小姑娘。
“只不過,”李懷安垂下眼睫,掩去了眸底一閃而逝的複雜情緒,淡淡地補充了一句,“那時候她還只是個小糰子,連我的名字都未必認得。”
李懷安將手中已經半溫的茶盞擱在小几上,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磕碰聲。
“當年那場宮宴之後不久,我便離開京城,拜入賀敬元大將軍門下修習兵法武藝,一晃便是這麼多年。”李懷安的語氣中沒有絲毫波瀾,彷彿在訴說著別人的故事,“我這張臉,早就在北地的風沙裡換了模樣,她認不出我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卓然聽著自家大人這番輕描淡寫的話語,心中卻是一陣翻江倒海。
人之常情嗎?
怎麼感覺大人你有點在意呢?
“行了。”
車廂內,李懷安清冷的聲音再次傳來,打斷了卓然的思緒。
“算算時間,她們應該已經走過那段最黑的盲區了。”李懷安緩緩閉上雙眼,單手支著額頭,恢復了最初那副閉目養神。不悲不喜的模樣,“跟上去吧。慢一點,別打草驚蛇。遠遠地看著,只要確保她們平安即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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