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《小巷人家》吳珊珊（16）
轉眼便到了八二年的五月。
蘇州的五月，雨絲像扯不斷的銀線，淅淅瀝瀝灑在青石板路上，把市一中的白牆黛瓦洗得清亮。
校園裡的香樟樹枝繁葉茂，遮住了大半毒辣的日頭，可高二畢業班的教室裡，卻沒人敢有半分懈怠。
吳珊珊坐在靠窗的座位，指尖壓著志願表，一筆一劃寫下“北京大學藥學系”。
她突然想起原主前世記憶裡吳建國那番，女孩子讀再多書都是“潑出去的水”的言論，想起他堅持的女孩子不如早早讀箇中專，進廠找份穩定工作，掙工資貼補家用的“正途”。
為了徹底瞞住吳建國自己今年參加高考的事，吳珊珊特意找了個放學的空檔，敲開了校長辦公室的門。
校長室裡，木質辦公桌擺著市一中的老照片，李校長推了推眼鏡，聽吳珊珊說完計劃，眉頭皺了又松。
“珊珊啊，你成績一直是年級第一，考上好大學可以說是不是難事，你爸怎麼會不支援你參加高考？！”
“校長，我爸一向重男輕女。”吳珊珊頓了頓，語氣低了幾分，“兩年前我是瞞著他跳級參加中考的，不然他一定會改了我的志願，讓我去讀中專......所以，我想找名初二的老師陪我演場戲，暫時先瞞過我爸，等考試結束後，再慢慢跟他解釋。”
校長看著這雙不肯認輸的眼睛，終究軟了心。
“行，我給初二一班的李老師打個招呼，讓他幫你一回。”
很快，初二一班的李老師就按照吳珊珊的意思，找人填了張假志願單。
不出吳珊珊所料，沒過兩天，吳建國就風風火火地衝進了教師辦公室。
“李老師！我來給我吳珊珊改志願！”他粗糙的大手往辦公桌上一拍，“女孩子讀什麼高中考大學？麻煩給我改成中專，就選紡織廠對口的。”
李老師連忙起身阻攔，拉過一把椅子讓他坐，語氣耐心又誠懇：“吳師傅，你別急啊。吳珊珊這孩子是年級的尖子生，腦子靈，做題又快，繼續讀高中，將來肯定能考上好大學，前途比中專寬多了。孩子自己也一心想升學，你得多為她的長遠考慮啊。”
“長遠考慮？”
吳建國脖子一梗，屁股沒沾椅子就站起來，“女孩子家，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？早晚要嫁人，還不如早點上班掙錢呢！”
“話不能這麼說，現在都講究男女平等，知識改變命運。”
李老師繼續勸，“再說，林小芳媽媽昨天特意來過，說堅決支援小芳和吳珊珊一起讀高中。考大學，還說女孩子讀好書一樣有出息。”
吳建國心裡一盤算，瞬間有了主意。
他知道陳翠蘭看著性子溫和，可一旦涉及女兒的前程，比誰都強硬，真要改了林小芳的志願，陳翠蘭能鬧到紡織廠，到時候他顏面盡失不說，萬一鬧到離婚的地步，那就得不償失了。
可吳珊珊卻是自己的親生女兒，他想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，陳翠蘭只是個後媽，卻不好插手來管。
趁著李老師低頭翻學生檔案的空檔，吳建國連忙拿起桌上的鋼筆，在吳珊珊的假志願單上劃掉“本校高中部”，歪歪扭扭寫下了一所紡織類中專的名稱。
等人走空，李老師拿著那張被改得亂七八糟的志願單，找到正在高二一班的吳珊珊：“珊珊同學，你爸果然把志願改了。”
吳珊珊接過單子，指尖輕輕拂過吳建國潦草的字跡，臉上沒有半分意外，反而平靜得讓人心疼。
“李老師，謝謝您，我早料到的。”
她小心翼翼地把單子疊好，放進書包最內層的拉鍊袋裡，像藏起一道伏筆，也藏起所有的委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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