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爾豪在床上躺了三天,皮肉的劇痛稍緩,卻仍心有餘悸。
這日清晨,天光未亮,他尚在矇矓睡夢中,就被陸振華讓人從被窩裡拽了出來。
陸爾豪揉著惺忪睡眼,還未完全清醒,就被推搡著套上衣裳,塞進汽車。
車輪碾過清晨空曠的街道,駛向閘北的棚戶區。
他望著車窗外逐漸破敗的街景,心裡充滿不祥的預感,卻又不敢多問一句。
到了李副官一家新賃的那個小院,陸爾豪跟在父親身後,腳步遲疑地跨過那道低矮斑駁的門檻。
院內潮溼逼仄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黴味和藥味。
而當他的目光觸及窗邊那個身影時,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——
李可雲坐在一張破舊的竹椅上,面容蠟黃,昔日靈動的眼睛如今空洞無神。
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又髒又舊的布娃娃,嘴裡不停地喃喃自語:“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
陸爾豪如遭雷擊,僵立在原地,臉上血色盡褪,只剩下駭然。
他腦海中一片混亂:母親明明說可雲是跟著父母走了,嫁了個好人家的……怎麼會……變成了這副模樣?!
那雙曾經追在他身後喚他“爾豪少爺”的眼睛,如今竟如此陌生而可怕。
陸振華將兒子的失態盡收眼底,眉頭擰成了疙瘩,一股無名火首衝頂門。
他陸振華的兒子,竟如此不堪一擊,面對一個瘋了的丫頭就嚇成這副德行,簡首丟盡了陸家的臉面!
他正欲低聲呵斥,卻見李正德從裡屋匆匆走出。
這位昔日神氣的副官,如今腰桿佝僂,面容愁苦。
他先敬畏地看了陸振華一眼,隨即,目光落到陸爾豪臉上時,那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,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怨毒與憤怒,甚至往前逼近了半步,像是想揪住這個負心郎質問。
李正德喉結滾動,最終卻只是死死攥緊了拳頭,將指甲掐進了肉裡,強忍著沒有發作。
陸振華將這一幕瞧在眼裡,心頭原本就存著的那點讓爾豪娶了可雲“將功補過”的念頭,瞬間煙消雲散。
開什麼玩笑!
陸家的臉面己經丟得夠多了,豈能再娶個瘋子進門?
何況這瘋子還時不時闖禍,前幾日他才為她賠出去五十多大洋,李正德夫婦顯然是看管不力!
“正德啊,”陸振華清了清嗓子,試圖找回一點作為舊主的威嚴,語氣卻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“關切”,“可雲這情形……總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兒。你看,前幾日她又闖了禍,我賠了人家不少錢。老是這麼由著她跑出去鬧,對大家都不好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我琢磨著,要麼,找個正經的精神療養院,送進去請大夫好好看看?要麼,就在屋裡隔出一間來,平日裡鎖上,派個人專門照看,省得她再出去惹是生非。你們覺得如何?”
“不行!”玉珍從廚房衝了出來,哭喊著跪倒在陸振華面前,“司令,求您開恩!可雲她不是瘋子,她只是……只是受了刺激!她不能去那種地方,更不能關起來啊!她會怕的,她會想我們的……”
李正德一把扶住妻子,他沒有看陸振華,而是死死盯著地面,聲音沙啞得像含著砂礫:“司令……可雲變成這樣,是因為……是因為爾豪少爺他……”
聽著李正德的控訴,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