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沉穩地響起在樓梯間，每一步都像是敲擊在舊時光的鼓點上。
門被推開，陸振華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寶藍色長衫，以及手中那根烏木手杖，依然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。
只是，當他目光觸及站在寬闊辦公室中央的傅文佩時，那份積威卻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軟牆，瞬間被消解了大半。
他愣住了。
眼前看起來年輕了十來歲的女子，身著質地精良的藕荷色軟緞旗袍，身姿挺拔如修竹，肌膚瑩潤如冷玉。
她淡淡地望著他，眼神里既沒有舊日的怯懦，也沒有想象中的怨恨，只有一種徹底的、冰冷的平靜。
這哪裡還是當年那個被他厲聲斥責、哭得雙眼紅腫的傅文佩？
這分明是一位……運籌帷幄的女企業家，一位靈魂獨立的新時代女性。
“文佩……”陸振華的聲音乾澀，下意識地帶上了幾分舊稱。
“陸司令，請稱呼我‘傅老闆’。”傅文佩的聲音清冷，如玉石相擊，斬斷了所有不必要的牽扯，“若是為了前幾日你手下窺探藥廠之事，我只能說，傅氏藥廠行得正坐得端，不怕查驗。但若再有下次，我的律師會與你好好理論。”
陸振華握著手杖的手指節泛白，喉結滾動了幾下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：“我……我是來看依萍的。聽說她考上了復旦，這是……給她的一點賀禮。”
他身後的隨從連忙將一個精緻的檀木匣子捧上前來。
匣子開啟，裡面是一套德國進口的醫用手術器械，寒光凜凜，價值不菲。
傅文佩的目光在那套器械上停留了一瞬，想起原主前世記憶中依萍對“爸爸”的期盼，心裡微動，但臉上依舊平靜無波：“有心了。依萍在隔壁，若她願意見你，你自己去找她便是。”
陸振華卻像是被這話釘在了原地。
他張了張嘴，視線越過傅文佩，看向這間辦公室——紅木的辦公桌，整齊的藥理典籍，窗外可見的工廠車間……
這一切都昭示著一種他完全無法介入的、蓬勃向上的新生活。
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話——
“憶往昔在東北的崢嶸歲月”、
“我其實後悔當年待你母女刻薄”、“如萍和可雲她們如今都不成器”
——此刻全都顯得那麼不合時宜，甚至有些滑稽。
眼前的傅文佩，肌膚緊緻，眼神清亮，身姿挺拔如春日新發的翠竹，哪裡還有半分舊日妾室的卑微與憔悴？
她彷彿被歲月遺忘了，或者說，她戰勝了歲月。
而自己，卻實實在在地老了，沉溺在過去的榮光與錯誤裡，滿身暮氣。
“不必了……”陸振華的聲音低啞下去，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茫然與失落，“她……她很好。你把她教得很好。”
他看著傅文佩，彷彿透過她，在看一個遙不可及的時代。
那個屬於軍閥、姨太太、深宅大院的時代，己經徹底過去了。
而他，就是這個時代的遺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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