偶遇如萍和何書桓的短暫風波，於陸依萍而言，不過是歸途中的一段插曲，很快被拋諸腦後。
她的全部心神，依舊牢牢系在手中緊握的藥物研發資料上，以及身處根據地炮火中的母親傅文佩。
回到租住的公寓，簡單用過晚餐，依萍便在書桌前坐下，擰亮檯燈。
燈光在稿紙上投下柔和的光暈，也映亮了她眉宇間化不開的憂慮。
母親創辦的藥廠，如今成了日軍和偽政府眼中的肥肉，處境兇險萬分。
她攤開信紙，想給母親寫封信，卻又不知從何寫起，最終只能化作一行沉甸甸的字：“母親安好，女兒研發順利，勿念。”
擱下筆，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書架上一本邊緣己磨損的法文詩集。
思緒，便不由自主地飄回了當初在巴黎的往事。
彼時，她初到異鄉，語言不通，舉目無親，是明樓和明誠兄弟倆對她頗多照拂。
尤其是明樓，那位總是帶著儒雅微笑，談吐不凡的“明先生”，不僅親自為她補習法語和英語，更在不經意間，為她打開了另一扇認知世界的窗。
那是她抵達巴黎的第二年，一次在明樓位於塞納河畔的寓所參加小型聚會後。
“依萍，今天的《人道報》讀得怎麼樣？”明樓遞給她一杯熱茶，語氣溫和。
“明大哥，我看不太懂，”依萍當時還有些拘謹，“很多詞，字面意思明白，但背後的意思……不懂。”
明誠在一旁削著蘋果，聞言輕笑，插話道：“大哥，你就別考校她了。依萍，不懂就問，我大哥最喜歡好學的學生了。”
明樓點點頭，放下茶杯，聲音壓低了些：“報紙上的話，有時候是給人看的；沒寫在上面的，才是真正要思考的。比如這篇關於埃菲爾鐵塔工人罷工的報道，你看到的只是勞資糾紛，但你要想到，是什麼力量在背後組織，在凝聚這些分散的個體？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深邃地看著依萍：“依萍，家國天下，道理是相通的。你在國內，或許覺得遙遠，但在這裡，你能看到更多不同的可能。”
依萍似懂非懂，但她聰明地捕捉到了明樓話語中隱含的深意。
後來，她曾偶然撞見過明樓和明誠深夜在書房密談，偶爾有電報的滴答聲傳出。
還有一次，她幫忙送去宵夜時，瞥見明誠正在燒燬一些寫滿陌生密碼的紙片。
他們雖然沒有刻意瞞著她，卻像是透過這些不經意間的細枝末節，暗示著一種無需言明的默契與信任。
明樓和明誠似乎有意讓她看到這些片段，又似乎篤定她擁有足夠的判斷力，不會貿然闖入他們的核心領域。
這種若即若離的姿態，反而讓依萍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測：這對兄弟絕非普通的教授和商人。
“明大哥，”有一次，她終於鼓起勇氣，趁著只有他們兩人送她回學校時，坐在汽車後座輕聲問，“您和阿誠哥……是在為我們的國家，做些什麼嗎？就像……就像我們在報紙上讀到的，那些在黑暗中點燃火種的人？”
駕駛座上的明誠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說話，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。
明樓則微微側過身，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、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，但目光卻銳利了幾分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，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，只有引擎的嗡鳴聲。
“依萍，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比平時更低沉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，“有些路，註定是孤獨且危險的。你知道得越少，對你越好。你只需要記住，”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，“無論發生什麼，保護好自己，學好本事。將來……家國需要你們這樣有學識的年輕人。”
他的話，既是明確的界限，也是一種變相的肯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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