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母其實也一肚子火,可昨天曼璐在家裡大鬧一場後,她心裡實在怵得慌。
儘管心裡怨恨她不肯乖乖去做舞女,但看著她那雙冷漠的眼睛,她暫時是不敢輕易招惹她的。
她躊躇著湊過去瞧了瞧盆裡那團灰褐色的東西,皺眉問:“這黑乎乎的是啥?能洗乾淨衣裳?”
“豬油混了鹼和草木灰,去油汙效果不錯。”顧曼璐終於停了手,把攪好的漿料倒進兩個小木模裡,擱在窗臺上晾著:“等我拿到僱主的衣裳,你們就用這個洗,一塊皂,收你們五銅元。”
顧母一聽這話,差點沒跳起來:“什麼?五銅元?你搶錢啊!外頭洋胰子才多少錢一塊!”
“洋胰子是洋胰子,我這皂是定製。”顧曼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殘渣,“再說,市面上的肥皂洗幾次就沒了,我一塊能頂兩塊。五銅元,己經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收的工本費。”
她說著,眼神往顧母手裡那油膩膩的棉服上一掃:“你衣服的袖口,用鹼塊得搓半天,還傷手。用我這皂,泡一刻鐘,輕輕一揉就乾淨,手還不疼。你要是嫌貴,大可以還用鹼塊,我也落個清閒。”
這話一齣,顧母頓時像被掐住了嗓子。
她張了張嘴,那句“你這賠錢貨敢這麼跟你娘說話”在舌尖滾了幾滾,到底沒敢吐出來,只憋得臉一陣紅一陣白。
她下意識攥緊了手裡那件棉袍的袖口。
那上面沾著不少油漬,還有平日裡幹活蹭的煤灰,硬邦邦地結成一團,往日用鹼塊搓,得蘸著唾沫磨半天,指甲蓋都摳疼了,也就勉強能看。
“真……真有那麼好使?”顧母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來,帶著幾分將信將疑的貪婪。
“是不是好使,試了便知。”顧曼璐不再看她,轉身把窗臺上那兩個木模挪了挪位置,讓它們曬得均勻些,“這兩塊是頭一鍋,算是試製品。等外頭的活計拿回來,你們就用這個洗。”
顧老太太拄著柺杖湊過來,鼻子用力嗅了嗅,聞到一股不同於尋常鹼皂的油氣,撇撇嘴道:“哼,別到時候洗出一盆黑水,把衣裳都毀了。”
“毀不了。”顧曼璐聲音淡淡的:“若是真洗壞了,不管是誰家的衣裳,我都照價賠償。但若是誰偷奸耍滑,不肯認真洗,那就休怪我翻臉不認人了!”
顧曼璐這話音剛落,院門外就傳來了熟悉的吆喝聲。
“曼璐!曼璐在家嗎?”
是王嬸的聲音。
顧母和老太太對視一眼,眼裡同時露出驚異,沒想到曼璐好像真接著活了!
顧曼璐神色不變,擦乾手上的水漬,揚聲應道:“在呢,王嬸,進來坐。”
門簾一掀,王嬸裹著一股寒氣進來,手裡還拎著個包袱。
“王嬸?”看著王嬸手裡的包袱,曼璐心裡己猜到了七八分。
王嬸把包袱往灶臺邊的矮凳上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寒氣,臉上帶著幾分辦成事的得意:“李家太太說了,西塊半銀元,先試一個月。衣裳和被褥都在這包裡,你清點下。要是洗得乾淨,往後街面上幾家體面的宅子,我也幫你說合說合。”
顧母一聽“西塊半銀元”,眼睛“唰”地亮了,呼吸都急促了幾分,下意識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都帶了顫:“王、王嬸,這活兒……真定下來了?”
老太太也拄著柺杖挪了過來,陰陽怪氣的語氣收斂了不少,只拿眼不住地瞟那隻鼓囊囊的布包。
“可不是嘛,”王嬸笑道,“人家原本怕你們洗不乾淨。是我拍了胸脯擔保的。”她說著,特意看了顧曼璐一眼,眼裡多了幾分打量,“曼璐這丫頭,我看是有本事、有章程的。”
顧曼璐神色依舊淡淡的,只上前解開包袱一角,掃了眼裡面混著綢緞和棉布的衣物,又掂了掂分量,心裡大致有了數。
她重新包好,摸出幾塊銅板遞過去:“謝王嬸費心。價錢按您說的,規矩我也懂。衣裳我盯著家裡人洗,絕不糊弄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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