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汽蒸騰的院子，足足安靜了半炷香的時間。
首到顧母猛地回過神，像是怕曼璐下一秒就真去給她找什麼“富商”，手忙腳亂地抓起那件掉在水裡的長衫，發洩似地往袖口抹了一遍又一遍肥皂，再沒敢多說一句話。
老太太也不敢再嘟囔了，撿起柺杖縮回堂屋角落，只敢用柺杖頭一下下輕輕頓著地，嘴裡無聲地翕動，不知是在唸佛還是在咒罵。
顧曼楨悄悄鬆了口氣，懷裡的小杰民不安分地扭動，她趕緊拍著哄著，眼睛卻忍不住偷瞄廊下。
顧曼璐己經重新坐回了石凳旁，從懷裡摸出紙筆，趴在石桌上，以顧家為原型，參照原主前世的經歷寫她在這個時空的第一篇故事。
一個時辰後，衣物洗淨，搭在院子裡的竹竿上，被風吹得微微晃動。
曼璐走過去，挨件捏了捏領口和袖口，又對著太陽看了看有沒有沒搓乾淨的黃漬。
顧母跟在她身後，手在圍裙上反覆擦拭，沒敢吭聲。
“行了。”曼璐放下洗淨的衣服，“以後就參照這個標準來洗，等主顧結了錢，扣除王嬸的一成中間費，我應得的兩成和肥皂錢，剩下的，都歸家裡用度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顧母驟然繃緊的臉，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：“錢匣子我來管，每日採買、開銷，一筆一筆記賬。誰要是敢私藏、偷拿，或者偷懶誤了工，壞了家裡的名聲，那就別怪我到時候真去尋那些‘門路’，把人送出去‘享福’。”
這話沒點名，卻像鞭子似的抽在每個人心上。
顧母剛想反駁“家裡錢憑啥你管”，對上曼璐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，又生生嚥了回去。
她算是看明白了，這丫頭如今是鐵了心要當家，硬頂只會吃不了兜著走。
她憋屈地扭過頭，用力擰著溼衣服，水“嘩啦啦”地淌，像是她無處發洩的怨氣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顧家像是被上緊了發條。
王嬸那邊陸續又介紹了兩家的活計，加上頭一樁，一個月能有近十五塊大洋的收入。
這在以前，是想都不敢想的數目。
顧母雖然幹活時依舊免不了嘟嘟囔囔，說腰痠背痛，但至少不敢再陽奉陰違。
時間久了，倒也有了點過日子的樣子。
顧母雖然嘴上不敢說，心裡卻一天比一天不平衡——她洗衣、燒飯、帶小的，手上裂著口子，腰也快斷了，可兜裡連一個銅板都摸不著。
錢匣子在曼璐屋裡，她連多看兩眼都要被那丫頭冷眼剜回來。
這天午後，沈舉人家那八塊五的大洋剛結清沒兩天，老太太拄著柺杖在堂屋轉悠，趁曼璐去巷口送洗好的衣物，湊到廚房門口，壓低嗓子跟顧母嘀咕：“你就不怕她把錢都卷跑了？前兒我還瞧見她又往外寄信，誰知道她打的什麼鬼主意？”
顧母手裡的抹布“啪”地甩在案板上，眼裡閃過一絲晦澀。
是了，這丫頭如今又是寫又是算的，誰曉得她打的什麼算盤！
萬一哪天捲了錢跟人跑了，她們這不是白給人當牛做馬？
“不能這麼下去。”顧母咬著牙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“得想法子把鑰匙弄到手。下回她去買米，你幫我拖著她，我進屋翻翻。”
老太太連連點頭，柺杖在地上輕敲兩下，眼裡閃過一絲久違的精光。
她們覺得，這回定要把主動權奪回來，絕不能讓那丫頭片子騎在頭上作威作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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