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璐垂眸掃過那隻信封，沒伸手去碰，只輕輕笑了一聲：“明樓，你什麼時候也學會操心這些事了？”
“不是操心。”明樓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，鏡片後的目光沉靜如水，“是謝禮。你為我和阿誠準備了這麼多，我也應該為你多考慮一些。”
曼璐的指尖在信封邊緣輕輕一掠，像拂過一件易碎的古董。
“謝禮就不必了。若真要謝，等回去的那天，請我吃一碗地道的陽春麵。”她抬眼，窗外雨絲斜織，將巴黎的燈火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，“在塞納河邊待久了，反倒想念起上海弄堂裡那口豬油拌蔥的香氣。”
明誠忽然低笑，從窗邊走回壁爐旁，隨手撥弄了一下將熄的餘燼。
“到時候得加兩個荷包蛋。”他聲音很輕，像在自言自語，“我記得你以前說過，面要寬湯，蛋要溏心。”
明樓將風衣的扣子一粒粒繫好，動作不疾不徐。
他走到玄關，手搭在門把上時停了下來，沒有回頭，聲音卻清晰地傳來：
“保重，曼璐。”
這西個字他說得很輕，卻像一塊石頭投入靜水，在滿室寂靜中漾開層層漣漪。
“這一路回去，你比我們來時要兇險得多。日本人在東海游弋，租界裡更是暗哨林立。”
他終於轉過身，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刃，“你的身份太扎眼——五個博士頭銜，國際紅十字會的名義，還有這批‘科研器材’。在別人眼裡，你是一塊肥肉，但在有心人眼裡，你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釘子。”
曼璐倚在書架旁，指尖還沾著油墨的氣息，聞言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：“放心，我既然敢帶著這些東西回去，就有辦法讓他們查不出破綻。”
“我不是擔心你沒本事。”明樓走近兩步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我是怕你太有本事，總想著把危險擋在前面，忘了自己也可能會受傷。”
壁爐裡的餘燼“噼啪”一聲，最後一點紅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。
曼璐怔了一瞬，隨即失笑：“明樓，你如今倒像我大哥了。”
“我若真是你大哥，此刻就該把你扣在巴黎，絕不許你踏足上海半步。”明樓語氣裡帶了點難得的強硬，卻又在下一句軟了下來，“……答應我，若真到了萬不得己的時候，一定首要考慮自己的安危。”
曼璐沉默片刻，伸手按了按內袋裡那方硬挺的信封。
這一次，她沒有推拒，只是認真看了他一眼：“好。我答應你。”
送走明樓和明誠，公寓裡陡然靜了下來。
壁爐餘燼徹底熄了，只剩一縷極淡的灰燼味混在空氣裡。
曼璐沒有立刻去收拾，只站在客廳中央，環顧這間住了五年的屋子——書架上還留著幾本翻舊了的德文原版醫典和幾本法語名著，窗臺上那盆常春藤依舊綠得精神，彷彿主人只是出門一趟，很快就會回來。
她緩步下樓，來到一樓實驗室，推開門走進去，隨後，她閉上眼，心念微動。
靠牆那一排橡木書櫃最先無聲消失，接著是角落的顯微鏡、冷藏櫃裡的試劑瓶……甚至窗臺上那盆常春藤——凡是沾著“顧曼璐”這五年痕跡的東西，都在一瞬間沒入虛空，只留下幾處略顯空蕩的陰影。
不到半柱香的功夫，原本堆滿器械、藥品與文獻的一樓實驗室，己變得空空蕩蕩，連空氣中那股慣有的消毒水氣味，都彷彿被一併抽走了。
連最後幾張光禿禿的實驗臺，她臨走前，也沒有忘記一起收進空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