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0年的巴黎秋雨還歷歷在目，轉瞬己是1935年的深秋。
這五年，顧曼璐像一隻暗中織網的蜘蛛，將知識與信仰緊密編織在一起。
她不再是那個僅僅依靠敏銳嗅覺行走江湖的情報員，而是搖身一變，成了歐洲學術界一顆耀眼的新星。
塞納河左岸的公寓裡，壁爐燒得正旺。
曼璐穿著一身熨帖的藏青色粗花呢套裝，坐在單人沙發上，正翻閱著最新一期的《柳葉刀》。
她的氣質較之五年前更加沉靜，像一塊千錘百煉後的精鋼，透著令人信服的威嚴。
“五個博士學位。”
明誠坐在她對面的扶手椅上，手裡捧著一杯熱茶，目光落在壁爐跳動的火焰上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感慨，“藥理學、臨床醫學、心理學……還有物理和化學。曼璐，別人讀一個博士都要脫層皮，你倒好，像集郵似的集了五個。現在的巴黎大學醫學院，怕是沒人敢把你當成一個普通的東方女人了。”
曼璐頭也沒抬，修長的指尖在期刊邊緣輕輕劃過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“學問這東西，在亂世裡有時候就是一層最好的鎧甲。”
她頓了頓，抬眼看向明誠，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：“也是武器。”
壁爐裡的柴火又爆了一聲，火星濺到鐵欄上，很快熄滅。
屋子裡安靜了幾秒，只剩下塞納河遠處渡輪的汽笛，悶悶地像一聲嘆息。
曼璐從書桌上拿起那份早己收拾齊整的船票和檔案，輕輕放在膝上，沒立刻說話。
五年裡她己經習慣了告別，只是這一次，空氣裡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生離死別，卻像一場長久並肩之後，各自轉身走向不同戰壕的前奏。
“這批儀器和原料，走馬賽港，名義上是中央研究院和聖瑪利亞醫院的合作專案。”她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楚，“海關那邊我己經打過點，用的是我在國際紅十字會醫學委員會的名義。真要查，也只能查到一位愛國女博士想回國拯救同胞。”
明誠的目光從火焰移到她臉上，忽然笑了笑：“曼璐，你這五個博士頭銜，總算派上最大用場了。”
“不止是頭銜。”曼璐從檔案裡抽出一張單頁，遞過去，“這是巴黎高師幾位物理學家聯名寫的推薦信，還有巴斯德研究所的實驗室授權——你到了莫斯科，如果有人問起你以前做什麼，你就說負責跨國醫療裝置與技術情報協調。”
她頓了一下，補了一句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伏龍芝那邊遲早要跟德械、日械打交道，懂化學、懂無線電的人，比只會拼刺刀的值錢。”
明誠接過那張紙，指腹擦過紙張邊緣，像是掂量這句話的分量。
他沒再調侃，只低聲道：“你自己路上小心。上海現在比巴黎亂得多。”
“亂，才更要回去。”曼璐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指尖抵著冰涼的玻璃。
窗外梧桐葉子落了一地，被雨水泡得發黃，像舊報紙。
“在歐洲，我們是用別人的語言、別人的陣地跟敵人周旋。回去了，腳底下才是自己的土地——哪怕它滿目瘡痍。”
倆人正說話時，樓下忽然響起了一陣叩門聲。
三長兩短，節奏剋制而熟悉。
明誠放下茶杯，起身時下意識按了按內袋裡的煙盒，這才走下樓去。
片刻之後，他帶著一身溼意和明樓一同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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