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的深秋，梧桐葉落了一地。
曼璐的二層小樓位於十三區，離巴黎大學不算遠，樓下就是她開的藥妝店，招牌用的是法文“LUMIèRE”（光明）。
店面有兩間，一間她用來做實驗室，一間做門面。
貨架上擺著她根據國內古方改良的護膚品，還有幾款針對留學生常見的溼疹、凍瘡、燙傷等十多種藥膏。
開業不到兩週，小店就在留學生圈子裡傳開了——不僅因為東西好用，更因為老闆娘是個傳奇。
這天下午，曼璐剛從醫學院出來，手裡抱著一摞關於精神分析與神經藥理的文獻，還沒走到門口，就看見店裡站著兩個東方面孔。
一個穿著淺灰色西裝，戴著金絲眼鏡，斯文儒雅；另一個穿著工裝褲，袖口捲起，露出結實的小臂，眉眼間帶著幾分銳氣。
曼璐腳步微頓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，隨即恢復平靜。
她認得這兩張臉——或者說，認得這兩個名字。
明樓，明家二少爺，巴黎大學經濟學博士在讀，據說年少成名，談吐不凡；明誠，明家養子，目前在巴黎大學攻讀化學碩士。
她在國內時，便聽組織的同志提過，說明鏡，是組織重要的支持者，一首在不遺餘力地為組織籌集錢財和重要物資。
更深處，一段不屬於此世的記憶翻湧上來——若按那一世的軌跡，她曾是傅文佩，而明樓，後來娶了文佩的女兒依萍……
她壓下那縷荒唐的恍惚，走上前去，用流利的法語對店裡的法國女店員說了幾句，示意她暫時照看店面，然後朝兩人微微一笑：“兩位先生，不如樓上坐？”
明樓抬眼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，似有些意外於她的年輕與從容，隨即彬彬有禮地點頭：“打擾顧小姐了。”
樓上客廳簡潔雅緻，書架上擺滿了中法文書籍，茶几上還攤著幾份寫滿公式的草稿紙。
曼璐泡了茶，遞過去時，明誠下意識地接了一杯，低聲道了句“謝謝”。
明樓環視西周，笑道：“顧小姐這裡，倒像是小型學術沙龍。”
“不過是借個地方看書罷了。”曼璐在他們對面坐下，開門見山，“二位今天來，應該不只是為了買藥膏吧？”
明樓與明誠對視一眼，隨即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封沒有署名的信，推到她面前。
曼璐沒有立刻去碰那封信，只是垂眸掃過信封的質地——是上海“茂昌”紙行的竹漿紙，邊緣裁切得不甚規整，和老陸臨走前給她的一疊空白信箋一模一樣。
明樓將信推近半寸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陳先生託我們照應你在巴黎的生活。他說，陸先生來信說顧小姐是他在上海見過最清醒、也最有勇氣的同志。”
曼璐這才伸手拿起信，指尖觸到封口處一點幾乎看不見的蠟痕——是用蠟燭而非火漆，是他們在上海約定的暗記。
她輕輕撕開，裡面只有一張薄如蟬翼的膠片，對著光看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顯微點狀密碼。
“樓下實驗室有顯影裝置。”
她抬眼看向明誠，“明先生學化學，應該懂怎麼處理。”
明誠點了點頭，起身時順手將茶杯往桌內收了收，動作細緻，顯然早習慣了照顧人。
明樓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，才輕聲道：“顧小姐不必擔心，明誠是我最信任的人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曼璐給他添了點茶，“令姐明鏡女士，去年冬天透過地下渠道捐給蘇區的那批磺胺，救了不少人。組織上一首記著這份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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