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放下杯子，瓷器與木桌相觸，發出一聲清脆卻不刺耳的輕響：“只不過，庫房裡除卻常規的手術器械、教學模型，便是我個人的衣物與法文原版醫書。若您執意要翻檢，我不阻攔。只是今日上午醫院安排了我三個重症門診，若是耽誤了，或是諸位不小心碰壞了那臺蔡司顯微鏡的光軸——那可是德國海德堡大學贈予我的個人紀念品，想必佐藤教授也會感興趣的。”
她特意將“德國”、“海德堡”這兩個詞咬得清晰平緩。
胖子臉色微變，佐藤是日軍醫療系統的權威，更是德國盟友的面子，他一個小小監察員，可擔不起損毀“軸心國友誼”的罪名。
“顧醫生誤會了，例行公事，例行公事而己。”胖子胡立群乾笑兩聲，眼神卻像鉤子，死死瞟向她放在腳邊的那隻牛皮醫藥箱，“不過，最近院內盤尼西林失竊案懸而未決，顧醫生剛來，這箱子……看著頗為精緻啊。”
“這箱子裡裝的是我出診的傢伙。”曼璐微微一笑，主動俯身開啟黃銅搭扣，掀開箱蓋。
內層絨布上，聽診器、體溫計、注射器排列得像列隊計程車兵，井然有序。
她還特意用手指點了點幾支標著法語標籤的安瓿瓶，“這裡面是腎上腺素和強心劑。胡監察員若是不信，我可以現在抽取一支，以證清白。”
她做勢要去拿注射器，動作坦然得近乎挑釁。
胡立群連忙伸手虛按：“不必不必！顧醫生是留法博士，黨國棟樑，我們豈會不信？”
他嘴上說著，眼睛卻盯著那幾支針劑，心裡盤算著這女人如此坦蕩，想必真沒什麼貓膩，若是強行逼她注射，萬一真出了岔子，自己吃罪不起。
“那就好。”曼璐從容合上箱子，咔噠一聲脆響，像是某種宣告，“胡監察員也知道，我剛接手中央醫院的事務，正愁這院裡的安保疏漏。既然有盤尼西林失竊，可見內鬼猖獗。我近日便會起草一份關於加強藥房管理的建議書，呈交給王主任，尤其是要加強對夜間巡查人員的排查——畢竟，能神不知鬼不覺拿走盤尼西林的，絕非外人。”
這話綿裡藏針，暗示失竊案或許與內部監察不力有關。
胡立群臉上的橫肉抽了抽，乾笑兩聲，帶著手下悻悻離去，背影比來時快了幾分。
王主任在一旁看得手心冒汗，待那胖子走遠，才低聲道：“顧博士，你膽子也太大了。這胡胖子可是出了名的難纏，你剛才差點就戳到他肺管子了。”
“王主任，越是不讓他看，他越覺得有鬼。”曼璐扶了扶鼻樑上的金邊眼鏡，鏡片後的眸光清冷，“我們越是大方，他反而疑心不起來。況且——”
她壓低聲音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，“他不是在找盤尼西林嗎？等‘濟民製藥’批下來，第一批貨下線，我親自送他兩箱。到時候，他收了好處，自然會幫我們擋掉其他的麻煩。吃人嘴短，拿人手軟，此理中外皆同。”
王主任愣了一下，隨即苦笑搖頭：“你這心思，倒是比針尖還細。只是這藥廠選址……愚園路那處產業，以前可是76號的線人窩點，會不會太招搖？”
“就是要選在那裡。”曼璐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，雨絲依舊綿密，“那裡是他們自己人留下的‘汙點’，他們最不好意思頻繁查。況且，我就是要讓他們覺得，我顧曼璐所有的‘野心’，都明明白白擺在那家藥廠裡了。”
她心中己然篤定。
菌株要擴培，機床要組裝，還有那套“處方密碼”，也得儘快編撰成冊。
這一局棋，她才剛剛落下第二子，而棋盤之外，她早己備好了讓對手措手不及的“棋子”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曼璐以“熟悉業務”為名，光明正大地出入醫院各個科室，尤其是藥房和檢驗科。
她開始不動聲色地篩選人員，將幾封用“新密寫配方”寫就的“採購清單”夾在正常的化驗單中，經由可靠的護工傳遞出去。
清單上寫著“磺胺嘧啶”、“注射用蒸餾水”，但在那特殊的鞣酸字跡下，隱藏的卻是“三日內，轉移菌株至愚園路”、“急需硝酸銀兩瓶”的真實指令。
這天傍晚，她剛回到愚園路的住處，準備開啟空間搬運第二批器材，院門卻被輕輕叩響。
兩短一長。
曼璐眸光一凝，沒有立刻開門，而是先走到窗邊。
雨己經停了，清冷的月光下，站著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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