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過了一年。
表面上，顧曼璐的“濟民製藥廠”辦得風生水起。
開業典禮上，日本顧問、汪偽高官、乃至租界的洋商都送來花籃。
胡立群剪完彩，還特意拉著她拍了張登在《申報》上的合影，照片裡他笑得見牙不見眼，彷彿真把顧博士當成了自家搖錢樹。
這一年，濟民製藥的“維他命丸”和“腸胃散”幾乎壟斷了上海灘的藥房櫃檯。
偽署官員們私下都傳，顧博士的藥，包裝精緻，療效顯著，更重要的是——送人夠體面，吃了不出錯。
他們不知道，每一批公開銷售的藥品利潤，都有三成透過複雜的賬目，變成了蘇北根據地採購無線電器材的經費；而每瓶藥盒的襯墊裡，都藏著微量卻關鍵的抗瘧疾藥粉，隨著往來商旅，悄無聲息地流向疫區。
藥廠三樓的總經理室，依舊是禁區。
胡立群偶爾借酒壯膽提過幾次，都被曼璐用“精密儀器怕震動”為由輕描淡寫地擋了回去。
他吃了人家的嘴短，拿人家的手軟，他樂得做個糊塗人，只管按月收那幾箱“孝敬”的盤尼西林，至於三樓到底有什麼，他漸漸也就不想深究了。
然而，樹欲靜而風不止。
這一年的深秋，上海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。
太平洋戰場日軍節節敗退的訊息像野火般在私下流傳，滬西的暗殺和破壞活動陡增。
76號的壓力空前，開始瘋狂排查一切可疑目標。
愚園路雖是“燈下黑”，但也架不住上峰的首接施壓。
這天午後，曼璐正在三樓核對一批剛透過空間轉移進來的磺胺噻唑粉劑，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剎車聲。
她撩開窗簾一角，只見樓下停了一輛黑色的雪佛蘭，車身上沒有牌照，但那股陰冷的氣息，隔著窗戶都能聞到。
下來的不是胡立群，也不是那個姓吳的隊長，而是一個穿著考究西裝、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，手裡卻拄著一根沉甸甸的紫檀木手杖。
此人姓李，名道明，是76號情報科新上任的科長，據說留過美，專攻犯罪心理學，是個極難纏的角色。
胡立群屁顛屁顛地從副駕駛座下來，臉上堆著討好的笑，卻被李道明一個冷淡的眼神釘在原地。
曼璐心中微動。
吳隊長是個莽夫，可用蠻力周旋；這李道明，卻是條懂琢磨的毒蛇。
她從容地整理了一下白大褂，將手邊一本攤開的醫學期刊蓋在記錄資料的紙上，才不疾不徐地走下樓。
“李科長，久仰大名。”曼璐站在藥廠門口，微笑頷首，姿態優雅得不像是迎接檢查，倒像是接待訪客。
李道明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，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，在她臉上停頓了足有三秒，才緩緩開口：“顧博士，百聞不如一見。鄙人新來乍到，總要做做功課。聽說您這藥廠，是上海灘的模範企業？尤其是這棟樓，以前可是有些……故事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故事”二字。
“李科長說笑了。”曼璐側身引路，“不過是前任業主留下的舊宅稍加改造而己。若說故事，無非是磚瓦草木，哪及得上貴署近日破獲的大案精彩？昨日《中華日報》頭版，可全是李科長的功績。”
李道明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，隨即笑了笑，抬步走進藥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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