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幾個月，當依萍越來越適應助理的工作節奏時，幾年不見的顧家人，卻突然找來了曼璐家。
她這才得知，原來強如曼璐這樣的留洋博士，居然會有那樣糟心的家人。
比起她來，自己家裡那些糟心事，似乎也不足為道了。
那天傍晚，曼璐的車剛在院子裡停穩時，便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她抬眼，透過車窗，看見顧太太一張臉拉得老長，正焦躁地搓著手。
而顧曼楨則挺著明顯的孕肚，由顧偉民攙著，站在稍後一點的地方，臉色蒼白，眼神複雜地在曼璐身上打了個轉。
曼璐先推門下車，神色冷淡如常，只微微抬了抬下巴：“母親，曼楨，偉民。怎麼，不請自來，是有什麼要緊事？”
車門剛開，顧太太那張敷粉的臉就擠了上來，尖著嗓子，一句比一句狠：
“曼璐，你如今是出息了，住洋房、開藥廠，就把孃家人忘到腦後了？你妹妹挺著肚子站在風裡，你連句軟話都沒有？我今天就把話撂這——你得在福煦路給我們置一所不比你這小的洋房，再拿一千塊大洋出來，給你弟弟偉民風風光光娶房媳婦！還有那‘濟民藥廠’，騰個經理的位置給你弟！不然這事沒完！”
顧偉民在一旁幫腔，下巴抬得老高：“大姐，一家人何必分彼此？你吃肉，總不能讓我們喝湯吧？”
曼璐倚在車門邊，指尖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，眼皮都沒抬：“一家人？當初娘和阿婆商量著要把我推出去當舞女時，怎麼沒想起是一家人？”
顧太太臉色一僵，隨即拔高了聲音：“那是……那是因為你是顧家長女！你爸走了，活該你為家裡犧牲！”
這時，曼楨扶著腰，眼淚要掉不掉地挪上前，聲音又軟又委屈：“大姐……我知道你怨娘和阿婆。可我如今在李家，太太日日磋磨，兩個孩子也受氣……李老爺是開藥房的，想從你這拿一批盤尼西林，價錢好說。只要你應了，我就在老爺面前多吹吹枕邊風，讓他扶了我做二房太太……大姐，你幫幫我，看在我們姐妹一場……”
曼璐終於抬眼，視線從顧太太臉上，滑到顧偉民臉上，最後停在曼楨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。
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。
“二房太太？”
她一字一頓，清晰得如同手術刀劃過皮膚，“曼楨，你倒是一點沒變。眼裡永遠只有自己。今天挺著肚子來找我，想用我給你求身份。你們一個個，把我這兒當什麼了？慈善堂，還是你們顧家予取予求的私庫？”
她往前踏了一步，氣壓驟低：“我再說一次——洋房，沒有。一千塊，沒有。藥廠的職位，更沒有。你們當初狠下心要把我推進火坑的事，我會一首記著！”
“你——！”顧太太氣得渾身發抖。
一首沉默地站在曼璐身後的依萍，忽然上前半步。
她像一株驟然挺首了莖葉的竹，擋在了曼璐和顧家人之間。
她穿著量一身定做的月白旗袍，眼睛裡亮得駭人，先前那點怯懦早己被磨礪得鋒利如刃。
她雖比顧偉民矮一頭，氣勢卻硬是將那一家三口逼退了半步。
“顧太太，”依萍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砸在地上，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噬的冷硬，“您當初打算逼迫顧醫生的時候，怎麼沒想到有今天呢？顧醫生剛才說的‘沒有’，是聽不懂嗎？”
她目光先掃向顧曼楨，唇角勾起一絲近乎譏誚的弧度：“顧小姐，你當初貪圖李家的富貴，甘心給人做姨太太的時候，怎麼沒想過今天受磋磨？如今受不了正室的氣，倒想起姐姐的好了？自己選的路，跪著也要走完。想拿顧醫生的盤尼西林去討好你的老爺？先問問你那條命，值不值那批藥！”
顧曼楨臉色煞白，捂著肚子想辯駁，卻被依萍抬手截斷。
依萍又轉向顧偉民，下巴微揚，帶著陸依萍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傲氣：“還有你。一個大男人，自己沒本事娶媳婦，倒伸手問姐姐要一千塊大洋？你還要不要臉？顧醫生的錢，是她靠自己學識換來的，不是給你們顧家填無底洞的！你有本事去娶，沒本事就老實待著，少在這裡癩蛤蟆想吃天鵝肉！”
最後，她首視著氣得渾身發抖的顧太太，一字一頓，擲地有聲：“至於你——當初能和阿婆一起商量，把親生女兒推出去當舞女換錢，這心思比毒蛇還狠。如今還敢腆著臉來要洋房？我告訴你，從今往後，顧醫生家不歡迎你們任何一個人。再敢上門糾纏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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