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貴領命而去,皮鞋踏在青石板上,聲音乾脆得像鍘刀起落。
不到一個時辰,一輛黑色雪佛蘭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公館後門。
車簾掀開,曼楨被人半攙半拖地帶了下來,頭髮散亂,旗袍下襬沾著泥汙,腳上一隻鞋不知去向。
她沒哭,只是渾身發抖,像一隻被暴雨淋透的貓。
曼璐站在門廊的陰影裡,沒有上前,只淡淡吩咐:“給她換身乾淨衣裳,送後院去。沒有我的允許,不準踏出那道月亮門一步。”
依萍咬著唇,終究沒再說什麼,只默默跟著僕役把人安置進了後面那間朝北的小屋。
屋裡陳設簡單,一床一桌一椅,窗子上釘著鐵欄杆,正對著一堵高牆。
牆那邊,是李記藥房昔日最氣派的倉庫,如今大門緊閉,貼著巡捕房的封條。
夜裡,曼璐獨自坐在書房裡,面前攤著幾份報紙。《申報》《新聞報》《時事新報》,頭版角落裡都隱約透著李家垮臺的訊息。股價跌了六成,債主們己經堵住了李公館的側門。她拿起紅筆,在版面邊緣輕輕畫了個圈——那是她留給李老爺最後一點體面,也是給他最後一道催命符。
第二天清晨,李老爺果然來了。
他沒有坐車,也沒有帶隨從,一個人拄著柺杖,步履蹣跚地走進濟民藥廠會客室。
不過短短五日,他像是老了十歲,眼袋浮腫,西裝皺得像醃過的鹹菜。
曼璐讓他等了足足二十分鐘。
等她終於出現時,依舊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洋裝。
“顧博士……”李老爺嗓子沙啞,想站起來,膝蓋卻軟了一下,“曼楨她……是我糊塗,我認罰。那批藥的事,我認栽。只要您高抬貴手,放過李記這塊招牌,我……我把閘北的三處鋪面、還有虹口的倉庫,全都過戶給您。”
曼璐沒說話,只是輕癟了一下嘴。
“李老爺,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每個字卻都像冰珠子砸在瓷盤上,“你以為我要的是你的鋪面,是你的倉庫?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,指著外面熙攘的街道:“我要的,是以後在上海灘,再沒有人敢打‘濟民’的主意,再沒有人覺得,顧曼璐的專利是可以隨便捏的軟柿子,再沒有人覺得,欺負了我妹妹,還能全身而退。”
她回過頭,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落在李老爺臉上:“鋪面、倉庫,我看得上。但你要用它們,換你後半輩子的安穩,換你不被人戳脊梁骨,換你夫人不用去當鋪典當陪嫁首飾——這買賣,划算嗎?”
李老爺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著,最終,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曼璐掐滅菸蒂,“三天內,辦好過戶。另外,以你自己的名義,在《申報》登一份啟事,承認此前所售部分藥品存在質量問題,向顧曼璐博士及濟民藥廠鄭重致歉,並宣告今後絕不再犯。”
這是要他親手把自己的臉皮剝下來,踩在地上。
李老爺閉上眼,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,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:“……好。”
曼璐按鈴喚人送客,轉身前,又補了一句:“曼楨在我這兒。她既然選了你,就該看看你是怎麼敗的。等你看夠了,我再讓她走——或者,讓她留下來,陪你一起,慢慢還這筆賬。”
李老爺踉蹌著被僕役扶出去,背影佝僂得像個問號。
依萍一首候在門外,此刻才走進來,低聲道:“顧醫生,就這麼放過他?”
“放過?”曼璐輕笑一聲,眼底卻沒有絲毫暖意,“李記的牌子算是砸了,核心產業到了我手裡,他又當眾認了慫。從此以後,他就是個廢人。一個廢人,比一個死人有用得多。”
她走到書桌前,拿起那份專利證書,指尖撫過上面凸起的國徽印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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