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的清晨,綢緞莊的夥計推著兩輛滿載洋布的板車,吱呀呀停在公所後門。
藍色的英國細布,觸手冰涼滑膩,正是時下上海灘最緊俏的貨色。
依萍照例上前驗貨,指尖在布匹邊緣摩挲,卻在第三匹布的夾層裡,摸到了硬邦邦的稜角。
她面不改色,指揮著腳伕將布匹搬進內庫,卻在轉身的剎那,對街角一個戴鴨舌帽的身影微微頷首。
那是汪曼春安插在公所外的釘子。
當天下午,這批洋布尚未拆封,便被一隊荷槍實彈的76號特務“截獲”。
領頭的小隊長姓胡,是汪曼春新提拔起來的心腹,此刻正一臉諂媚地將一冊尚未燒盡的禁書呈到汪曼春面前。
書頁間,還夾著一張從布匹上扯下的價籤,背面用極細的筆觸寫了兩個字:清心。
汪曼春捏著那張薄紙,指節泛白。
清心齋的焦土味彷彿又衝進了鼻腔。
她盯著那兩個字,忽然笑了起來,笑聲尖利得像碎玻璃:“好啊,真好。顧曼璐,你連給我設局都不肯換個新花樣。”
她沒有立刻上報藤田,而是將禁書和價籤鎖進了抽屜最深處。
現在的她,比任何時候都清醒——這又是明樓和顧曼璐聯手遞來的刀。
若她拿著這“證據”去告發顧曼璐私藏禁書,日本人首先會懷疑的是:為何顧曼璐的貨色總在即將落入76號之手前才被發現?為何每一次“截獲”,都像是精心安排的表演?
但這刀,她必須用。
汪曼春深吸一口氣,喚來胡隊長,冷聲吩咐:“對外就說,查獲了一批劣質洋布,沒收充公。至於這書……”她頓了頓,眼底掠過一絲狠戾,“找個死囚,把指紋按上去,再扔到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後院裡去。我要讓報紙上登出來,說顧曼璐勾結抗日分子,私運違禁品。至於能不能咬到日本人的腳背……”
她輕撫著抽屜,彷彿能透過木頭摸到那冰冷的紙張,“那就看藤田,是想保一個屢次‘辦事不力’的處長,還是想敲打一下近來太過‘安靜’的軍統地下黨了。”
她要做的,不是順著餌去咬顧曼璐,而是藉著這把火,把自己從這棋盤上過於顯眼的“棋子”位置上挪一挪,最好能燒一燒某些人刻意營造的“太平”假象。
訊息走漏得比想象中快。
第二天的《申報》社會版角落裡,刊登了一則短訊:昨夜巡捕房於垃圾堆旁查獲違禁書籍若干,疑與近期活躍之抗日勢力有關,現場留有疑似涉案人員指紋及布料殘片。
雖未點名,但圈內人都知道,那批“布料”來自顧曼璐的公所。
曼璐坐在堂前,聽著依萍唸完剪報,慢條斯理地沏著茶:“汪處長這次,倒是學乖了,知道借刀殺人,也知道留一分餘地。她沒首接捅給特高課,是想看看我們的反應,也想看看日本人的底線。”
沈硯自側門進來,手裡拿著一卷新到的字畫,低聲道:“汪曼春把胡隊長滅口了,就在昨晚。屍體丟在了蘇州河裡,手腳都被捆著,卻偏偏在他懷裡塞了那本禁書。做得既狠,又蠢。”
曼璐執壺的手微微一頓,滾水衝入茶杯,騰起一片白霧。
“不,”她輕聲道,“這不叫蠢。這叫無奈。她是在告訴所有人,包括藤田,包括明樓,也包括我——這事是她辦的,人是她殺的,但理由,是那本禁書。她把自己摘出來了,卻又把自己更深地綁了上去。”
她端起茶杯,湊到唇邊,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:“下一步,該我們幫她一把了。沈硯,把你表兄綢緞莊裡那批真正壓倉的東洋貨,換上個‘軍用’的標記,再‘不小心’讓胡隊長留下的某個‘舊部’看見。既然她願意背這口鍋,我們總得讓她背得更紮實些。”
她抿了一口茶,目光投向窗外。
城西綢緞莊的方向,隱約有烏鴉飛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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