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裡最冷的一天，公所後巷的井臺結了厚冰。
凌晨西點，曼璐披著一件藍色羊絨大衣，親自拎著銅壺去井邊取水。
這是她近半個月來突然養成的習慣——汪曼春派來盯梢的“眼線”起初還覺得蹊蹺，連著盯了幾天，見她每日雷打不動地提水、熬藥，便也倦了，縮回牆角的餛飩攤裡打起了瞌睡。
井臺旁有一棵枯死的法國梧桐，樹洞裡塞著幾張皺巴巴的藥材清單，那是她與明樓約定的“死信箱”。
曼璐蹲下身，佯裝繫鞋帶，指尖探入樹洞，觸到了一張疊得極小的捲菸紙。
紙上無字，只畫著一支點燃的香菸，菸灰被風吹散了一半——這是“計劃有變，即刻見面”的暗號。
她面不改色地將紙團攥在手心，起身提水。
回到內室，就著燭火將紙團燒成灰，撒進藥渣桶裡。
隨後，她從懷裡摸出一枚銀扣——正是當初明樓留下的那枚——用指甲在背面輕輕叩了三下，長，短，長。
這是最後一道確認訊號。
半個時辰後，一輛掛著假牌照的黑色福特車緩緩停在公所後門。
車門開啟，下來的人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，領口彆著一枚不起眼的藍寶石領針，正是明樓。
他身後跟著的“隨從”，是同樣喬裝過的明誠。
曼璐早己在裡間候著，桌上擺著兩盞剛沏好的君山銀針。
見他進來，她沒有起身，只抬眸淡淡一笑：“明長官好雅興，這大雪天的，也來喝我一杯劣茶？”
明樓拂去肩上的雪沫，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：“劣茶配故人，倒是別有一番風味。”
他在她對面的酸枝椅上坐下，指尖不經意地劃過桌面，劃了一個對勾。
曼璐心下了然：這是確認環境安全的訊號。
明誠守在門邊，耳貼門板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屋內，兩人之間的對話卻依舊是從容的茶敘。
“汪曼春近來脾氣見長，”曼璐執壺斟茶，水汽氤氳了她的眉眼，“前日又來查賬，把我去年冬天的進藥單都翻了出來。”
“她自然要急。”明樓端起茶盞，輕輕撇去浮沫，“藤田方政給了她最後通牒，十日內破不了刺殺案，她的處長位置怕是難保。”
他抿了一口茶，眼底冷光一閃，“我們送去後方的那批藥，己經在戰地醫院救了上百條命。汪曼春查不出刺客，只會把火撒在你身上。”
曼璐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：“所以，那‘刺客’……還得繼續‘作案’？”
“不是刺客，是影子。”明樓放下茶盞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下次行動，定在十六號。地點是日軍軍需庫。”
曼璐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，是表示明白。
“那公所這邊？”
“我會讓經濟司再下一道文，表面上收緊對你的管控，實則給你留出轉運的空隙。”明樓說著，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摺疊的圖紙，推到她面前，“這是新的聯絡點。城西的‘清心齋’裱畫店，老闆是我們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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