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曼春從公所回去的那晚，到底沒去成百樂門。
她翻來覆去想著曼璐那雙淡得看不見底的眼睛，越想越覺得那平靜底下藏著針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就派人去遞話，要了“濟民藥廠”和“中央醫院”近三年的藥材進出賬冊，又暗地裡囑咐稽查組：“每週去盤一次貨，一粒當歸都不能錯。”
明樓得知後，只在公文上批了句“依規辦理”，順手將訊息透過隱蔽渠道遞了出去。
當夜，曼璐收到紙條，上面只有西字：順勢而行。
她捏著紙條，在燈下笑了笑——這“勢”，她知道該怎麼借。
三天後，虹口區一家日軍高階將官常去的料亭發生爆炸，兩名顧問級軍官當場斃命；又隔兩日，一名臭名昭著的漢奸翻譯在法租界街頭被狙殺。
兩起案子手法乾淨利落，現場除了一枚刻意留下的彈殼，什麼線索都沒留下。
汪曼春被藤田方政狠狠訓斥了一通，勒令限期破案。
76號全員出動，全城搜捕，連著幾日燈火通明，哪還有精力盯著顧氏公所？
曼璐卻在這幾天裡，藉著“為前線日軍供藥”的名義，大大方方地增加了進貨量。
依萍看得心驚肉跳：“顧醫生，這要是被查出來……”
曼璐只淡淡道：“不把這些藥送出去，前線的將士才會真的沒命。汪曼春要查，就讓她查去。”
真正的轉運，是在一個月黑風高夜。
幾輛貼著“日軍後勤補給”封條的卡車，在明誠親自安排的“內線”引導下，堂而皇之地駛出公所後門。
車斗裡，上層是成箱的盤尼西林和紗布，下層則藏著拆解後的步槍零件與壓縮火藥。
沿途關卡，早有同志提前打點，哨兵只草草翻了翻上層藥材，便揮手放行。
車隊行至郊外一處廢棄磚窯，早己等候多時的交通員迅速上前，無聲地將物資換裝進運煤船。
船沿蘇州河逆流而上，經青浦，入太湖，再轉陸路，一路向西，首抵後方根據地。
臨行前，曼璐站在河岸，看著煤船的黑影融進夜色。
依萍低聲問：“顧醫生，這下……汪處長該死心了吧？”
曼璐搖頭，指尖拂過懷中那張殘存的合影：“她不會死心。但只要她忙著追查‘抗日分子’，我們就安全一日。”
果然，汪曼春查不到刺殺案的線索，焦頭爛額之際，反倒更疑心曼璐。
她幾次三番派人蹲守公所，甚至深夜突擊檢查，卻總見曼璐在燈下安靜配藥，或是獨自翻閱賬冊，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。
有一次，她自己闖進去，正撞見曼璐對著那張殘照發呆。
“怎麼，還念著舊情？”汪曼春譏諷道。
曼璐緩緩抬頭，眼底是一片荒蕪後的平靜：“我在想，燒掉的灰，終究是埋進了土裡。有些東西，毀了就毀了，何必再提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就像那些刺殺案，鬧得滿城風雨，汪處長尚且顧不過來，我又何須掛心這些陳年舊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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