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後。
上海的深秋難得有這樣乾爽的晴天，陽光落在公所門前的青石板上，把昨夜積的水窪照得亮晃晃的，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。
曼璐坐在廊下，指尖捻著一封剛拆開的信。
信紙是從法國寄來的，帶著一點遠洋航船的潮氣，字跡卻是娟秀熟悉的——依萍在信裡說，巴黎下了初雪，塞納河畔的鴿子肥得不怕人，她選修了文學，也學會了用法語罵街，偶爾還會想起上海那碗加了辣油的陽春麵。
她唇角彎了彎，將信紙湊到鼻尖，似乎能嗅到一點不屬於這座城市的、自由的味道。
“顧醫生，明先生那邊遞了話，說……汪曼春的事，己經了了。”阿西從側門進來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掩不住那一絲如釋重負。
曼璐沒抬頭，只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指尖拂過信紙上“塞納河”三個字。
汪曼春的結局，她早有預料。
那隻困獸，終究是撞死在籠子上了。
“明鏡小姐那邊呢？”
“按原計劃，去了香港。動靜做得不大，連弔唁的人都沒幾個。”阿西頓了頓，“明誠先生說，替您帶了一句：“清者自清，靜待春深”。”
曼璐終於抬起眼。
陽光落在她臉上，能看見細小的絨毛，和她眼底那片沉澱下來的靜。
明樓和明誠還在局裡，像兩枚釘在風暴眼裡的釘子，動彈不得，卻撐著整片天。
而她，藉著公所的一方屋簷，繼續在這淪陷區的泥沼裡，做著清道夫的活計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將信紙仔細摺好，放進貼身的口袋，“把後院那批盤尼西林清點一下，過兩天，該有人來取了。”
阿西應聲退下。
曼璐站起身，走到廊外。
陽光曬在背上，她微微眯起眼，望向遠處灰藍色的天際線。
那裡有高樓，有租界，有76號陰森的樓影，也有她看不見的、更廣闊的戰場。
她想起一年前那個雨天，汪曼春站在同樣的位置，眼中是死寂的瘋狂。
而今，那女人連同她的恨意、她的執念，都己化作塵土。
曼璐低頭，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。
掌紋依舊清晰，只是虎口處多了一道淺白的疤——那是去年拆解一臺發報機時被彈簧片劃的。她摩挲著那道痕跡，忽然覺得掌心發癢，像是還殘留著焊錫熔化的溫度。
“小姐，”阿西又折返回來，這次手裡捧著一隻牛皮紙封，“剛收到的，沒有落款，但從法租界那邊遞過來的。”
曼璐接過，分量很輕。
拆開，裡面是一張極簡的電文抄件，只有西個字：即刻啟程。
她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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