貨輪在長江支流的小港口靠了岸。
來接應的是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，腰裡彆著盒子炮，眼神卻亮得乾淨。
他管曼璐叫“顧老師”，說話帶著陝北口音的厚重，說：“總部等您很久了，再晚些，第一場雪就要封山了。”
曼璐跟著他換了三次船，又徒步走了大半日的山路。
腳下的泥路從溼軟變成堅硬，空氣裡的鹹腥氣被幹冽的松針味取代。
當她終於踩上蘇區那片黃褐色土地時，鞋底沾著的，己是北方的塵。
蘇區的天空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湛藍，低矮得彷彿伸手就能扯下一片雲。
遠處是連綿的黃土坡，窯洞一排排嵌在山壁上，像大地上睜開的眼睛。
沒有霓虹，沒有汽車喇叭，只有風捲過枯草的呼嘯，和偶爾傳來的、清亮的軍號聲。
曼璐站在村口的槐樹下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這裡的空氣冷得扎肺，卻乾淨得不摻一絲雜質。
她忽然想起上海公所裡那股永遠散不去的草藥味，想起中央醫院走廊上飄蕩的、若有若無的血腥氣——那些味道，此刻都被這凜冽的山風吹散了，像從未存在過。
“顧老師！”幾個穿著灰布軍裝的年輕人從窯洞裡跑出來，臉蛋凍得通紅，眼睛卻亮晶晶的，“我們聽說您設計了新機器，都盼著呢！”
他們簇擁著她走進最大的那孔窯洞。
石桌上己經擺好了工具：電烙鐵、萬用表、一卷卷不同顏色的導線，還有幾臺外殼粗糙、卻結構精巧的收發報機原型。
那是根據她的圖紙，同志們用繳獲的零件拼湊出來的。
曼璐俯身，指尖撫過冰涼的金屬外殼。
這是她的孩子，是她從上海那座吃人的城裡，一點點摳出來的希望。
她擰亮一盞煤油燈，就著昏黃的光，開始拆解、除錯。
手指在精密的零件間穿梭，動作熟練得像在跳舞。
那些在上海深夜裡啃噬她心臟的焦慮、算計、偽裝，此刻統統不見了，只剩下純粹的專注。
“頻率要再調低零點五兆，”她頭也不抬地對身邊的年輕報務員說，“北方山體厚，訊號衰減快，天線要架在最高的那棵槐樹上，用銅線，不能用鐵。”
年輕的戰士們聽得認真，不時在小本子上記錄。
他們看她的眼神里沒有畏懼，只有純粹的敬重。
在這裡，她不是“顧曼璐”，不是那個需要在汪曼春面前步步為營的“顧醫生”，她是“顧老師”，是帶來技術、帶來光的人。
深夜，窯洞外北風呼嘯。
曼璐裹著厚棉襖，就著一盞油燈，在圖紙上修改著最後一個引數。
門簾忽然被掀開，一股寒氣捲入，隨即又被擋在外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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