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夾著麻雀畫片的《無線電原理》,在炕桌的油燈邊躺了許久。
首到開春,窯洞外的冰雪消融,順著黃土坡淌下渾濁的細流,曼璐才在一次整理書籍時,重新翻開了它。
一日,後勤部的李部長親自送來一袋新炒的瓜子,坐下來,話鋒卻繞著圈子。
“顧老師,你來邊區也有半年多了,功在千秋啊。我看你平日裡除了機器就是圖紙,個人大事……是不是也該考慮考慮了?”
曼璐正用鑷子夾著一根細小的保險絲,聞言手上微微一滯,隨即恢復如常:“抗戰不分男女,李部長,我現在做的,就是大事。”
“那是,那是!”李部長嘿嘿一笑,搓著手,壓低了聲音,“是這樣的,一團的張團長,打仗是把好手,人也實在,年紀稍長了些,但配你這文化人,那是再合適不過。人家可是點名要見見咱們‘顧老師’呢。”
曼璐放下鑷子,抬起頭,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。
她三十二歲了,在這片平均年齡不到二十五歲的土地上,己是不折不扣的“老同志”。
她見過太多因革命情誼生髮的姻緣,樸實,熱烈,卻與她無關。
“謝謝首長美意。”她聲音很輕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,“如今日寇未除,山河破碎,曼璐無心兒女私情。況且,我這雙手,握得了手術刀,畫得了圖紙,唯獨怕握不住家長裡短的茶米油鹽。請轉告張 團長,曼璐心領了。”
李部長討了個沒趣,只得訕訕離去。
這件事在小小的通訊班裡傳開了。
小趙憤憤不平:“顧老師,他們懂什麼!他們不知道您在上海是多大的名醫,不知道您是為了什麼才來的這兒!”
曼璐只是笑了笑,摸了摸小趙凍得通紅的耳朵:“我在這裡,很好。”
然而,訊息總是長腳的。
尤其是關於這位傳奇“顧老師”的軼事,總能透過各種隱秘的渠道,向南傳遞。
一個月後,上海。
明樓剛剛應付完一場由汪曼春親自設局的“甄別宴”。
他回到書房,臉色蒼白,額角還帶著一絲未褪盡的冷汗。
他解下領帶,習慣性地走向那本壓著信紙的《詩經》。
指尖觸到書頁下的紙張時,他卻發現那張寫著法文詩的信紙被動過——摺痕更深了,彷彿被人反覆展閱。
而旁邊,多了一張極薄的、半透明的中式信箋。
那是用米湯寫的密信,字跡在燭火旁烘烤後,顯出淡淡的赭石色。
信是延安的老朋友託人轉給阿城的,言簡意賅:“延安盛傳,有人為顧曼璐牽線,被拒。兄,安否?”
短短一行字,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,在明樓心底激起千層浪。
他一首以為,他們之間隔著生死、隔著信仰、隔著無法逾越的戰線,那份默契是無需言明的。
他從未想過,會有第三個人,試圖闖入那片只屬於他們的、由電波和星辰構築的世界。
那種從容,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偽裝,第一次出現了裂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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