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樓閉上眼,感受著頸側傳來的溫熱氣息,終於確信——這漫長的暗夜,真的過去了。
而懷裡這個人,將陪他走過餘生所有的清晨與黃昏。
油燈爆了個燈花,曼璐那句“只說給自己聽”還沾在唇邊,明樓握著她的手就沒鬆開過,指腹無意識摩挲著她虎口那道淺疤——那是拆解雷管時被酸液蝕出的痕跡。
“這道疤,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沉得像碾過舊砂紙,“當年你在信裡寫,是實驗室燒杯炸了燙的。後來我從沈硯那兒才知道,是你為了趕製一批延時引信,連續熬了三個通宵,鑷子打滑蹭上的。”
曼璐愣了下,隨即失笑,指尖反過來勾了勾他的掌心:“沈硯這張嘴……那時候要是照實寫,你怕是要從重慶打電報回來罵我。”
“我確實想罵。”明樓把她往懷裡帶了帶,讓她側坐在自己腿上,另一隻手撥了撥燈芯,讓光更亮些,“不是罵你不自愛惜,是罵我自己——明明知道你在做什麼,卻連一句‘小心’都不敢寫進信裡。每一筆,都得斟酌再三,怕被檢信的人看出破綻,怕連累你。”
曼璐安靜了會兒,伸手撫平他微皺的眉頭:“可你每次寄藥,都會在箱子裡夾一張法文報紙的邊角,上面用檸檬汁寫著‘注意劑量’。我收到時,拿火一烤,字就顯出來了。那比‘小心’兩個字,管用多了。”
“那是我能想到的……唯一的辦法。”明樓低頭,吻了吻那道疤,“那時候總想,等戰爭結束,一定要讓你過上最安穩的日子。不用躲,不用藏,不用對著一盞燈猜半生。”
“我現在就很安穩。”曼璐環住他的脖子,鼻尖蹭了蹭他的下頜,“有你在,有燈,有溫酒,有塌了的饅頭——比塞納河畔的雪景,實在多了。”
明樓低笑出聲,胸腔震動,震得她也跟著輕顫:“塌了的饅頭……你也吃得下去。”
“是你吃的,不是我。”曼璐糾正他,眼裡閃著狡黠的光,“我嚐了一口,太硬,悄悄扔給阿貴餵雞了。”
明樓挑眉,作勢要咬她耳垂:“顧博士也會浪費糧食?”
“是明長官挑剔。”她笑著躲,卻被他牢牢圈在懷裡,躲不開,也不想躲。
鬧了一會兒,兩人都有些氣喘。明樓忽然正色,指腹撫過她眼角那點細碎的紋路:“這些……是不是這兩年添的?”
曼璐沒躲,坦然迎著他的目光:“嗯。延安的窯洞風沙大,後來又跟著部隊轉移,曬得多。怎麼,明長官嫌棄了?”
“嫌棄?”明樓搖頭,俯身,極輕地吻了吻那片紋路,像對待易碎的瓷器,“我歡喜還來不及。這是你活下來的證據,是我們一起熬過來的年歲。比任何勳章都好看。”
曼璐眼眶一熱,把臉埋進他頸窩,悶聲道:“明樓,有時候半夜醒來,摸到你在身邊,我還會恍惚一下……覺得是不是又在夢裡。以前做夢,總是夢見你走在塞納河邊,雪落滿了肩,我叫你,你也不回頭。”
“那不是夢,是怕。”明樓收緊了手臂,聲音啞了幾分,“怕我回不來,怕你等不到。所以現在……”
他頓了頓,像是下了很大決心,才繼續說,“等局勢再穩一點,我們去杭州,或者蘇州,找個有院子的小房子。院子裡種棵桂花樹,你曬藥,我看書。春天看茶,秋天聞桂,冬天……就窩在爐子邊,把那些年沒說的話,都說給你聽。”
曼璐在他頸窩裡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伸手環住他的腰,抱得很緊。
“好。”她說,“不過,你得先學會蒸饅頭。我發的面,實在是不行。”
明樓大笑,笑聲震得油燈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,像兩支纏在一起的舞。
“好,我學。”他抵著她的額頭,鼻尖相觸,呼吸交融,“我還要學配藥,學認草藥,學怎麼把你那套‘濟民’的規矩,用到小院裡去。以後你曬藥,我給你扇蚊子;你寫字,我給你磨墨;你若想看塞納河的雪……”
他吻了吻她的唇角,很輕,卻很燙。
“我就陪你,看一輩子。”
窗外,零落的槍聲不知何時停了。
夜色深沉,而屋內的燈火,卻亮得像永遠不會熄滅。
曼璐靠在他懷裡,聽著他平穩的心跳,終於確信——這不再是密語,不是電波,不是夢裡回不了頭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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