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後的日子，遠不如電波那般驚心動魄，卻比任何密語都來得熨帖。
明樓依舊早出晚歸，應付著軍統遺留的爛攤子和即將打響的內戰風雲。
這日傍晚，上海落了一場急雨。
明樓踏進家門時，鞋底帶進幾片溼漉漉的梧桐葉。
他剛脫下風衣，就聽見廚房傳來一聲輕微的瓷器磕碰聲——那是曼璐在溫酒。
“回來了？”曼璐繫著一條素色圍裙，從廚房探出身。
她手裡端著兩盞溫好的黃酒，酒香混著姜味，驅散了滿身的寒意。
明樓走過去，很自然地接過酒盞，順手拂去她鬢角沾著的麵粉：“在做什麼？”
“試著蒸饅頭。”曼璐微微蹙眉，“延安的後勤大姐教過，但這裡的麵粉不一樣，發得總是不好。”
明樓低頭，看著她指尖上那點雪白的麵粉。
這雙在顯微鏡下穩定如磐石、在炮火中拆解精密雷管的手，此刻正為了一團面而困擾。
他心頭軟成一片，低下頭，輕輕吻掉了那點麵粉。
“不好吃也沒關係。”他嗓音低沉，“明日我讓阿誠去買最好的洋麵包房。”
曼璐笑了，眼角彎起細碎的紋路，那是歲月和風霜留下的痕跡，卻比任何珠寶都動人。
“那怎麼行。你說想嚐嚐我做的‘家常’，我總得學會。”
晚飯很簡單，一碟茴香豆，一盤炒青菜，中間放著那屜塌了陷的饅頭。
明樓卻吃得極慢，每一口都咀嚼良久。
飯後，兩人照例坐在書房。明樓批閱檔案，曼璐則靠在沙發裡，翻著一本泛舊的《無線電原理》。油燈跳了一下，她忽然開口：“明樓，你還記得那封信嗎？那封‘絕筆’。”
明樓筆尖一頓，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。他當然記得。
記得每一個顫抖的筆劃，記得寫下“絕筆”二字時心口的絞痛。
“怎麼突然提起這個？”
曼璐走過來，從背後抱住他，下巴擱在他肩窩，目光落在桌上那頁信箋上——那是她前幾天找出來的，他當年寫給她的信，紙邊己經起了毛糙。
“我在想，”她的呼吸拂過他的耳畔，溫熱而真實，“你說要補上所有遲到的回答。其實不必了。”
明樓側過頭，對上她的眼睛。
曼璐的指尖輕輕點在那句“補上所有遲到的回答”上，輕聲道：“你看，這西年，我等的不是一個答案，而是等你這個人。現在你在這裡，在油燈下，在柴米油鹽裡，這就是最好的回答。”
窗外，夜色漸深，遠處傳來幾聲零落的槍響——那是這座城市尚未癒合的傷口。
但屋內燈火如豆，溫暖而寧靜。
明樓放下筆，反手握住她的手，十指緊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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