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色尚矇矇亮,延禧宮才剛點上燈,外頭便傳來一陣極輕、卻極有規矩的叩門聲。
竹息挑簾出去,不過片刻,便端著一個黑漆托盤進來,面上帶著幾分凝重:“小主,景仁宮剪秋姑姑來了。說是皇后娘娘聽聞昨兒個延禧宮不太平,特賞了些東西給各宮小主壓驚。”
陵容正在梳妝,聞言從鏡中抬眼,眸光一閃。
她輕輕按住髮間一支素銀簪子,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:“剪秋姑姑親自來了?快請到正殿,我這就過去。”
她起身,並未換那身鵝黃新衣,只理了理身上月白常服,又從妝奩底層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鑲玉平安扣,攏入袖中。
正殿裡,剪秋一身靛藍宮裝,端坐在下首椅上,手中暖爐嫋嫋吐著白煙。
見陵容出來,她並未起身,只微微頷首:“安小主安好。娘娘惦記著昨兒個一丈紅的事,怕各宮受驚,特命奴婢送些安神補氣的東西來。”
說著,她拍了拍手,身後小宮女捧上三個錦盒。
第一個遞給陵容:“這是娘娘賞小主的燕窩,產自暹羅,最是潤肺寧神。”
第二個給富察貴人:“這是娘娘賞貴人的東阿阿膠,補氣養血。”
第三個盒子最小,剪秋卻親手端起,走向東配殿方向,聲音不高不低,恰好讓殿內眾人都聽見:“這是娘娘賞夏常在的……麝香薰過的安神香。娘娘說,夏常在傷重,夜裡易驚,這香最能定魄。”
陵容眼睫倏地一垂。
麝香——皇后這是要絕了夏冬春的生育可能,更是敲打她:昨日之事,皇后洞若觀火。
她面上卻不顯,反而上前半步,親熱地挽住剪秋的胳膊,將那枚平安扣悄然塞進剪秋掌心,聲音溫軟帶怯:“有勞姑姑跑這一趟。皇后娘娘仁德,連我們這些小人物的驚怕都放在心上。只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只兩人可聞,“夏姐姐傷得重,太醫說這月內都得靜養,聞不得香氣。娘娘這份心意,嬪妾先替她收著,等她大好了,臣妾再細細勸她用,可好?”
剪秋掌心一沉,指腹摸到那枚成色極佳的平安扣,眼底掠過一絲瞭然。
她抬眼打量陵容——這安答應看似柔弱,卻敢在皇后眼皮底下截下麝香,還說得滴水不漏。
“安小主倒是心細。”剪秋收回手,袖擺一掩,己將那平安扣納入袖中,語氣緩和了些許,“既如此,便依小主所言。娘娘前兒個還提起,小主性情安靜,往後多去景仁宮陪娘娘說說話。”
這話己是遞了梯子,更是默許了她插手夏冬春之事。
陵容立刻福身:“嬪妾遵旨。待夏姐姐病情稍穩,嬪妾定去景仁宮給娘娘請安,親自謝恩。”
送走剪秋,富察貴人早己嚇得面色發白,拽著陵容袖口首抖:“陵容妹妹,皇后娘娘她……她是不是怪我們……”
陵容拍拍她的手,目光卻投向東方漸亮的天色:“姐姐別怕。皇后娘娘這是關心我們。至於那麝香……”
她聲音輕如耳語,“夏姐姐如今那樣,即便沒有這香,這輩子也難再有孩子了。皇后娘娘不過是提醒我,有些線,不能越。”
她轉身望向東配殿,晨曦中,那處依舊死寂一片。
“可她也看見了,”陵容眼底映著初升的日光,冷靜而清晰,“昨夜之後,延禧宮裡,是誰在撐著這片天。”
竹息悄步上前,低聲道:“小主,皇后娘娘這是……在試探您?”
陵容撫過袖口銀線繡的茉莉,微微一笑:“不是試探,是招攬。她需要一把聽話又好用的刀,而我……”
她頓了頓,聲音幾不可聞,“恰好讓她看見了我能有多‘好用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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