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宮燈在簷下晃著暖光，新年宮宴正酣，絲竹聲裹著酒香漫過澄瑞亭。
皇帝執了玉杯，目光落在案邊梅瓶上——那枝白梅疏影橫斜，與他當年在倚梅園為純元簪鬢的那枝，竟有八九分相似。
“陛下？”膝上鋪著湖藍錦緞的陵容輕輕拽了拽他袖口，指尖帶著新染的鳳仙花汁，豔得像雪地裡一點硃砂。
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繡銀線臘梅的常服，髮間只簪一支同料子的絹花，素淨得在一眾珠翠裡格外打眼。
皇帝回神，見是陵容，眉間鬱色稍緩。
自她入宮數月，性子溫順，又總能搗鼓出些新鮮玩意兒——上回是摻了梅花蜜的酥酪，上上回是用暖閣炭灰調的畫眉膏，倒讓他覺出幾分熨帖。
“怎麼，你的禮物又備得比旁人巧？”
陵容抿唇一笑，眼尾漾開細碎的光：“嬪妾的禮，不在席上，在延禧宮。”她起身時，袖擺掃過案沿，帶落幾片梅瓣，“陛下隨嬪妾來，便知分曉。”
二人離了席，沿宮道往延禧宮走。
路過永壽宮時，恰逢華妃攙著曹貴人的手出來賞雪。
華妃瞥見皇帝袖口還沾著陵容方才拽過的褶皺，唇角勾起冷諷：“喲，皇上這是要去哪兒？慧常在這延禧宮，如今倒成了御前的‘別院’了。”
曹貴人忙扯她袖子，華妃卻不管，只盯著陵容素淨的髮髻，“慧常在這身打扮，倒像是給純元皇后守孝似的——哦，臣妾忘了，你素來最敬皇后娘娘。”
陵容腳步一頓，卻未回頭，只輕聲道：“華妃娘娘說笑了。嬪妾不過是覺著，新年穿鮮亮了，倒辜負了這滿宮的梅香。”
皇帝掃了華妃一眼，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：“朕與陵容說私房話，華妃也要管？”
華妃臉色一僵，終是福了福身退到一旁。
待二人走遠，她掐著曹貴人的腕子冷笑：“瞧見沒？這小門小戶出來的，最會裝可憐。等著吧，有她哭的時候。”
延禧宮的殿門一推開，暖香撲面而來。
陵容引著皇帝到臨窗的紫檀案前，案上擺著個描金漆盒。
她親手揭開盒蓋，取出一本裝幀奇特的冊子——封皮用的是明黃暗紋錦，燙金的“歲寒憶”三字在燭下流轉。
“這是……”皇帝伸手接過，指尖觸到封皮上的凹凸紋路，竟是立體雕的花紋。
他翻開第一頁，紙頁間“唰”地彈出一座立體的倚梅園雪景：假山上的積雪、梅枝間的冰凌，甚至石桌上那盞半涼的屠蘇酒，都做得纖毫畢現。
再翻一頁，一對立體小人躍然紙上——男子的玄色龍袍、女子的鵝黃襦裙，連裙裾上繡的並蒂蓮都清晰可辨，正是他當年與純元在梅樹下對飲的模樣。
“這書……”皇帝喉頭微動，指腹撫過那對小人，彷彿能觸到當年純元鬢邊的溫度。
“嬪妾管它叫‘立體繪本’。”陵容湊近些，聲音輕得像梅瓣落地，“前兒在御花園見陛下對著梅枝出神，便想著，若能把往事做成能摸得著的樣子，或許比畫兒更真切。”
她翻到下一頁，場景換成了二人共剪西窗燭的畫面，燭火竟是用細金箔疊成的，在燭光下晃著暖光，“這些人物、景緻，都是臣妾照著舊物畫的——您看這裙裾的針腳，是按純元皇后當年的衣裳描的；這梅枝的走向，也是按倚梅園那株老梅的樣子……”
皇帝沉默良久，忽然低笑一聲，眼底泛起久違的暖意：“好，好得很。”
他將書合在掌心，像捧著易碎的舊夢，“容兒，你這份心意，朕記下了。”
他抬眼時，眸中己有了決斷，“即日起，晉你為慧貴人，一月後遷居承乾宮東配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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