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禧宮的黃昏來得靜，炭盆裡銀絲炭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。
陵容正倚在窗邊翻一冊新拓的碑帖，竹息悄步進來，低聲道：“娘娘，碎玉軒的甄小主和沈小主一同來了，說是謝前些日子小主送去的‘雪映紅梅’胭脂。”
陵容指尖一頓，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，放下帖冊：“倒是會做人。請她們進來吧。”
碎玉軒二人一前一後踏入殿內，身上都帶著外頭的清寒氣。
甄嬛著一身月白繡銀狐毛邊的襖裙，外罩一件淺青比甲，髮間只一支白玉簪，素淨得恰到好處。
沈眉莊則是一襲藕荷色宮裝，端莊沉靜，眉眼間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“給慧貴人道安。”二人齊齊福身。
陵容起身回禮，隨後虛扶一把，聲音溫軟：“兩位姐姐何必多禮，這大冷天的，快坐。竹息，上茶。”
寒暄幾句，甄嬛執起手邊的暖爐，目光卻似無意地掃過案上攤開的立體書樣稿，輕聲道：“早聽聞妹妹這書局辦得風生水起，連太后娘娘都親自過問。妹妹年紀輕輕，就有這般經營手段，實在讓人佩服。只是……後宮之中，到底是清淨之地，妹妹萬事小心才是。”
這話聽著是關切，實則句句點在“後宮干政”、“商賈氣濁”上。
陵容垂眸淺笑，指尖拂過書頁邊緣，狀似羞澀：“莞姐姐謬讚了。不過是些雕蟲小技，哄皇上開心罷了。就像姐姐這‘偶遇’聖駕、‘無心’論帖的本事，才是真真讓人羨慕的雅量高致呢。”
她抬眼，目光清凌凌地望向甄嬛，“姐姐這般人物，才是皇上心尖上的知己。妹妹這點小玩意兒，哪比得上姐姐片語解聖心。”
沈眉莊在一旁緩緩撥動茶蓋，開口道，聲音平穩卻帶著分量：“慧妹妹言重了。莞妹妹是得了皇上憐惜，才得此恩寵。只是，這恩寵如朝露，來得快，去得也快。終究還是穩妥為上。妹妹這書局，牽扯甚廣，內務府、太后……便是皇上再喜歡，也難免落人口實。”
她話鋒一轉，意有所指：“我們姐妹，總歸是一條繩上的螞蚱。惠貴嬪前幾日還提起，說碎玉軒和存菊堂離得近，該多走動，互相照拂。免得有些人，見不得別人好，總想著從中作梗。”
這話裡的“有些人”，指的己是昭然若揭。
陵容心下了然，沈眉莊這是來定盟，也是來探底。
她微微傾身，語氣愈發柔婉，卻字字清晰：“沈姐姐說的是。妹妹許多事還看不透。只覺得，這宮裡有些人，明裡是衝著妹妹的書局，暗裡……怕是也想借著太后的手，敲打敲打新近得寵的人吧？”
她目光輕輕掠過甄嬛的臉，一觸即分，意有所指，“畢竟，拿著先皇后的事做文章，不管是做書，還是做‘人’，都是一樣的道理，對不對？”
甄嬛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，面上依舊溫婉，眼底卻沉了幾分。
沈眉莊則蹙起了眉。
陵容不再看她們的神色，只慢悠悠道：“姐姐們放心，妹妹的書局，一切聽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示下，絕不敢逾越。至於旁的……妹妹只想安穩度日，守著這方寸之地，不給姐姐們添麻煩便是。只是，”她抬起眼，眸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通透，“若是有人想借機生事，把火燒到姐姐們的存菊堂和碎玉軒來，妹妹這條小舟，倒也願意替姐姐們擋一擋風浪。”
這話說得巧妙，既表明了不站隊、只求自保的態度，又隱隱點出——你們若出事，我也難獨善其身，但若有人針對你們，我未必不能成為助力。
沈眉莊與甄嬛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甄嬛隨即綻開一個柔婉的笑，伸手握住陵容的手，指尖微涼：“妹妹說得極是。我們姐妹一體，原該如此。往後，還要多仰仗妹妹這書局的‘風頭’，替我們遮一遮呢。”
陵容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涼意，回以一個乖順的笑：“姐姐哪裡話。能替姐姐們分憂，是妹妹的福分。”
又坐了片刻，甄嬛與沈眉莊便起身告辭。
送走二人，竹息上前低聲道：“娘娘，甄小主方才那番話，分明是試探，沈小主更是意在結盟。”
陵容重新拿起那本帖冊，漫不經心地翻著，唇角那抹弧度漸深：“結盟？她們是怕我倒向華妃或皇后，拿我當槍使罷了。不過，這槍……握在我自己手裡，射向誰，可由不得她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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