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夜，暮色才起，延禧宮的宮道上便傳來鑾駕的輕響。
皇帝親自來了。
寶鵑慌得差點打翻手裡的銅盆，陵容卻只是抬了抬眼，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、瞭然的弧度。
她攏了攏外袍，迎出去時，腳步輕盈，依舊是弱不勝衣的嬌柔。
“皇上怎麼來了……”她福身行禮，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夜色。
皇帝虛扶她一把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，笑道：“朕想著，前兩夜都翻你的牌子，今夜若再讓敬事房跑一趟，倒顯得朕太過按部就班了。”
陵容垂眸，耳根悄悄染上一點薄紅，那紅暈恰到好處，像是羞，又像是喜。
入殿後，宮人奉茶，皇帝卻揮手屏退左右，只留她一人伺候。
暖閣裡炭火本就不旺，如今又減了半，空氣裡透著一股子乾冷的澀。
陵容坐在他身側，指尖剛觸到茶盞邊緣，便被他一把握住手腕。
“手這樣涼。”皇帝皺眉，將她的手攏在自己掌心焐著，“內務府剋扣了你的份例？”
陵容輕輕抽了抽手，沒抽動，索性由他握著，只低聲道：“嬪妾不怕冷……只是月信來了，身子沉，怕汙了皇上的眼，才顯得沒精神。”
她說得坦然，話語中甚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窘迫，不像推拒，倒像坦誠相告。
皇帝動作一頓，眼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——有遺憾，有憐惜，還有一絲被她這份“不遮掩”勾出來的一縷心疼。
他非但沒有鬆手，反而用拇指在她腕骨上輕輕摩挲了一下，聲音低了幾分：“傻話。朕又不是隻為了那檔子事才來。”
陵容眼睫顫了顫，沒說話。
片刻後，她像是下了極大決心，咬唇輕聲道：“嬪妾有個貼身的丫頭，叫寶鵑……在內務府學了些伺候人的本事，若皇上不嫌棄，今晚就讓她代替嬪妾伺候皇上，嬪妾也能……少些愧疚。”
她聲音越說越低，到最後幾乎聽不見，像是把所有的羞恥和委屈都嚥了下去，只餘下一雙溼漉漉的眼看向他，那眼神里有祈求，也有獻祭般的決絕。
皇帝眸光驟然深暗，盯著她看了半晌，才緩緩開口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：“寶娟……你倒是捨得。”
陵容身子一顫，垂下頭，聲音哽咽：“嬪妾……不敢不捨得。皇上屈尊降貴親臨延禧宮，嬪妾卻不能盡心，己是萬死之罪。寶鵑雖是奴婢，卻也有幾分靈秀，若她能為皇上解乏……也算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。”
皇帝沉默良久，忽然低笑一聲，那笑聲裡竟帶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饜足：“好一個‘不敢不捨得’。安陵容，你總是能給朕意料之外的答案。”
他終究沒有當場應允，卻也沒有拒絕。
只伸手抬起她的下巴，指腹擦過她微涼的唇瓣，聲音低啞：“今夜你且歇著。至於寶鵑……明日再說。”
——
翌日清晨，敬事房的公公捧著綠頭牌剛踏進延禧宮，還沒來得及開口，皇帝身邊的李公公便先一步到了，當眾宣旨：
“奉皇上口諭：安答應貼身宮女寶鵑，溫婉勤勉，悉心侍主，著晉封為官女子，賜住延禧宮後殿偏房。安答應……賢良識體，晉封慧常在。欽此。”
寶鵑跪在地上，整個人都是懵的。
她是被陵容親手推上去的，可昨晚皇帝並未臨幸她，只是讓她在榻邊跪坐了一夜，替他和衣披了件外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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