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見她那副孤絕模樣，心下倒生出幾分異樣興致。
他伸手捏住她下巴，迫她抬起臉來，指腹在她下頜上不輕不重地摩挲了一下，聲音壓得低，只夠她一人聽見：“怎麼，朕替你解了圍，你連句軟話都不會說？還是說，你方才那低頭冷笑，是做給誰看的？”
陵容眼睫一顫，卻並未躲閃。
她迎著皇上的目光，眼底那汪清泉倏地凝了，冷得像雪山頂上終年不化的冰，嘴角的弧度卻軟了下來，帶著三分怯，七分涼：“皇上誤會了。嬪妾不過是想著，皇后娘娘與華妃娘娘皆是為嬪妾好，皇上又這般體恤，嬪妾卻連一幅佛簾都繡不好，實在無用。方才那笑……是自嘲罷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放得更輕，像羽毛搔在心尖上：“皇上可知，這緙絲金貴，針腳若錯一釐，整幅便廢了。嬪妾每落一針，都怕辜負了娘娘的信任，更怕汙了皇上的眼。這般戰戰兢兢，倒顯得嬪妾矯情了。”
皇上眯了眯眼，指節收緊了幾分。
他見過她楚楚可憐的模樣，也見過她在枕畔嬌軟承歡的樣子，卻鮮少見她這般——明明語氣柔軟，脊背卻挺得筆首，眼底一片冷寂，像是早己將自己從這泥潭裡抽離出去，只留一副皮囊應對。
“無用？”皇上低笑一聲，拇指撫過她冰涼的唇瓣，“你若無用，這後宮裡倒有一半人是擺設了。只是……朕瞧著你這‘自嘲’，倒有幾分硬氣。”
陵容垂眸，任由他觸碰，語氣卻淡了下來：“硬氣是死罪。嬪妾不敢。只是……若連自嘲都要小心翼翼，這日子過得，倒不如繡架前那一針一線來得實在。至少針紮下去，是疼在自己手上，不會扎到旁人心裡去。”
這話綿裡藏針，既點了皇后華妃步步緊逼，又暗指自己無處容身。
她說得輕飄飄，眼底卻掠過一絲極快的銳光，像冰層下的魚，一閃而逝。
皇上凝視她半晌，忽地將她往懷裡一帶，玄色龍袍裹住她單薄的身子，聲音帶著幾分玩味：“好一張利嘴。朕倒要看看，你這‘實在’的性子，能撐到幾時。既覺得繡架實在，那便依皇后所言，好好繡。只是——”
他俯身，在她耳邊低語，氣息灼熱，“每日一個時辰，少一刻都不行。繡壞了朕不怪你，但若敢累垮了身子……朕便親自來罰你。”
陵容身子微僵，隨即緩緩放鬆，靠在他胸前，聲音悶悶的，聽不出情緒：“嬪妾遵旨。只是皇上，這《靈山禮佛圖》人物繁多，嬪妾愚鈍，怕是繡上一年半載也未必能成。屆時皇上若忘了嬪妾這個人，倒也不必特意來罰，省了您的腳力。”
她這話聽著是自貶，實則是往皇上心裡遞了一根刺——暗示自己會被遺忘，被冷落，被這繁重的差事磨成一具枯骨。
皇上果然低笑出聲，捏了捏她後頸：“伶牙俐齒。朕若忘了你，誰還給朕演這委屈的模樣？”
他鬆開她，目光掃過一旁看似恭謹、實則豎著耳朵的眾妃嬪，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，“都聽著，慧常在繡佛簾，是替朕盡孝，誰也不許再去打擾。若讓她累出好歹，朕唯你們是問。”
眾人連忙稱是，華妃護甲捏得咯吱響，面上卻笑得豔麗：“皇上放心，臣妾省得。只是這慧常在一心向佛，倒讓臣妾想起，前幾日臣妾宮裡得了些安神的蘇合香，最是養人，明日便給妹妹送來，助她安神靜心，也好早日繡好那佛簾呢。”
這話裡的諷刺，滿殿皆知。
陵容卻只微微福身，聲音依舊柔順，眼底卻是一片冰封的湖：“嬪妾多謝華妃娘娘賞賜。只是嬪妾身子弱，受不得太濃的香氣，恐汙了娘娘的美意。若娘娘真心疼嬪妾，不如……將那蘇合香轉賜他人，嬪妾只需皇上今日這份‘不許累垮’的恩典，便足夠了。”
她這話，軟中帶硬，既拒了華妃的“賞”，又明晃晃地抬出了皇上的庇護。華妃臉色一僵，皇后捻著佛珠的指尖也頓了頓。
皇上卻笑了，伸手將陵容攬回身側，語氣帶著幾分縱容：“聽聽，這才是實話。既不喜歡，便不必勉強。往後你只管安心繡你的，朕自會看著你。”
陵容垂首，唇角那抹冷笑極快地掠過，快得無人察覺。
【延禧宮·回宮路上】
寶鵑跟在陵容身後半步，低著頭，大氣不敢出。
方才在景仁宮，她嚇得膝蓋都軟了，自家主子卻從頭到尾脊背挺得筆首。
尤其是皇上伸手捏住主子下巴那會兒，寶鵑險些驚撥出聲——她分明看見，陵容眼底沒有半分媚態，反倒像結了冰的湖面，冷得嚇人。
可偏偏那張嘴，吐出來的字句又軟又糯，句句都往皇上心窩子裡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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