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只點了一盞琉璃燈，火苗被風吹得微微一晃，在陵容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。
她屏退了左右，只留竹息在外間守著。
案上鋪著那匹“雨過天青”，在幽微的光線下，那華貴的色澤收斂了鋒芒，反倒透出一種冷冽的質感，像深冬結冰的湖面。
陵容就著燈光，指尖捏著細如牛毛的描筆，正一筆一筆，將《靈山禮佛圖》的墨線拓在絹上。
她的手腕懸空，穩得連呼吸都幾乎停滯。
一筆下去，衣袂的褶皺便有了風動的姿態，再一筆，菩薩低垂的眉眼便染上了悲憫。
可她眼裡沒有悲憫，只有一片近乎殘忍的專注。
“吱呀——”
殿門被人從外側極輕地推開一條縫，寒風趁機鑽了進來，吹得燈焰猛地一跳。
陵容描線的指尖一頓，墨跡險些洇開。
她眉心蹙起，正要呵斥竹息，卻於抬頭的一瞬，撞進了一雙幽深的眼。
皇上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，玄色龍袍幾乎融進夜色裡，唯有那雙眸子在暗處亮得驚人。
他沒有讓太監通傳，也沒有弄出半點聲響，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立在門邊，像一頭蟄伏的獸，靜靜看著她。
陵容心頭猛地一縮，幾乎是本能地，她迅速抽過一旁的月白軟煙羅蓋在那匹緙絲之上，動作快得只餘一道殘影。
隨即，她垂下眼，迅速斂去眼底所有的冷峭與鋒芒，再抬眼時，又是那副柔弱無依的模樣，只是頰邊還未來得及褪去的僵硬，洩露了一絲真實。
“皇上……”她慌忙起身，想要行禮，卻因久坐腿麻，身子一晃，險些碰翻案上的硯臺。
皇上己大步跨入，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他的手掌寬大溫熱，隔著薄薄的衣料，燙得驚人。
“朕說過，不許累垮。”皇上聲音壓得低，聽不出喜怒，目光卻落在她方才匆忙掩蓋的動作上，“你蓋的是什麼？”
陵容身子微微一顫，不是害怕，而是一種計劃被打亂的惱意，但這惱意很快被她壓下去，化作了眼底一層恰到好處的茫然與水光。
她抿了抿唇，聲音又輕又軟，帶著一絲被抓包的怯意：“回皇上……是那匹‘雨過天青’。皇后娘娘吩咐過的，這料子金貴，白日里光線太強，恐傷了料子色澤，嬪妾想著，趁夜深人靜，光線柔和，正好描摹底稿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眼睫輕顫，落下兩滴淚來，砸在皇上的手背上，滾燙的：“……只是嬪妾愚鈍，描了這幾個時辰，才描好一角菩薩的衣袖。皇上若覺得嬪妾不堪大用，這差事……嬪妾不做了，免得糟踐了娘娘的厚愛和這匹天家珍寶。”
她說著，便要去抽被壓住的軟煙羅，作勢要將那緙絲扯出來“請罪”。
皇上卻按住了她的手，力道不容拒絕。
他盯著她看了半晌，忽然低笑一聲，那笑聲裡帶了點意味深長的東西：“哦？光線柔和？朕倒覺得，這夜裡點著燈，比白日更傷眼。”
他另一隻手卻掀開了那匹月白軟煙羅。
“雨過天青”露了出來，上面菩薩的衣袖己然成形，線條流暢如行雲流水，針眼細密得幾乎看不見。
而案邊，還攤著那本翻開到《金剛經》“應無所住而生其心”一頁的經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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