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靜默片刻，忽地低笑了一聲，那笑聲在寂靜的殿內極輕，卻震得陵容眼睫一顫。
“數銅板？”
他屈指在那方“雍”字玉牌上叩了叩，清脆一聲響，“你倒會給自己攬活。朕的戶部，還缺個打理內帑的能手。”
陵容心頭一跳，知這是帝王考校，當即膝行半步，仰臉時恰好讓燭光映出眸中那點恰到好處的惶然與懇切：“嬪妾萬萬不敢與朝廷重臣相比。只是……只是想著，皇上日夜操勞國事，若後宮能稍省一二，哪怕只是少一筆脂粉開支，也是嬪妾的福分。至於這些賬目，”她伸手輕輕撫過那本被收起的冊子，指尖在封皮上停頓，“嬪妾願隨時呈給皇上御覽。只是——”
她話鋒一轉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幾分女兒家的羞怯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機鋒：“只是這些市井營生，終究不登大雅之堂。若日日擺在明處，讓太后娘娘或皇后娘娘覺得嬪妾鑽營逐利，倒顯得皇上識人不明瞭。嬪妾愚見，此事……不如就做皇上案頭一份‘暗賬’。平日裡，嬪妾仍是那個只懂唱曲兒、理書稿的慧貴人，至於這些銀錢往來……便當是嬪妾替皇上守著的一份私房，如何？”
這番話，可謂膽大包天，卻又精準地搔到了皇上的癢處。
帝王之心，向來喜握私密籌碼。
陵容主動提出做“暗賬”，等於將自己攥著的財路，明明白白遞到了他手心，還體貼地給了他一個“私房錢”的名頭，既全了她替君分憂的孝心，又不落干政的話柄，更顯出她全然依附、毫無二心的姿態。
皇上深深看她，目光如炬，似要將她心肺都照透。
陵容不躲不閃，只眸光澄澈，彷彿所言皆是肺腑。
半晌，皇上伸出手，並非扶她，而是捏住了她一縷垂落的鬢髮，在指間慢捻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：“你倒是會打算盤。既說是朕的‘私房’，那便由朕來定規矩。”
陵容心頭巨石落地，伏地叩首：“嬪妾謹遵皇上教誨。”
“第一，賬目雙份，明面那份，照你說的辦。暗賬，每月初一，親自送至養心殿西暖閣，朕要一筆一筆核對。”
皇上聲音沉緩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，“第二，宮外產業，用人需慎。夏家那條線，可用，但需讓蘇培盛的人摻一股進去，盈虧不論，賬目必須通透。第三……”
他俯身，氣息拂過陵容耳畔，聲音壓得極低，一字一句，敲在她心上：
“這玉牌，只能鎮你的生意，鎮不住你的心。若讓朕知道，你有一文錢、一件事，瞞著朕另作他想——”他指尖力道微緊，扯得陵容頭皮一痛，卻聽他話鋒一轉，竟帶出一絲極淡的、近乎寵溺的涼意，“朕便拿你這些‘私房’，給你修一座最體面的廟，讓你青燈古佛，一輩子替朕數銅板去。”
陵容渾身一顫，並非恐懼，而是某種計劃得逞的隱秘戰慄。
她伏在地上，聲音又軟又糯，卻字字清晰：“嬪妾……謝皇上隆恩。嬪妾此身，連同這區區身外之物，皆是皇上所有。皇上說修廟，嬪妾便去修廟；皇上說數銅板，嬪妾便數到白頭。”
皇上鬆開手，首起身，負手踱了兩步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。
他忽然想起碎玉軒裡，甄嬛戴著那支翡翠簪子的模樣——素淨，雅緻，像一幅工筆畫，美則美矣，卻總隔著一層。
而眼前這個跪在地上的慧貴人，卻像一枚溫潤的玉，內裡藏著稜角，懂得何時顯露，何時收斂，更懂得如何將稜角，妥帖地交到他掌心。
“起來吧。”皇上淡淡吩咐，“時辰不早了，歇了吧。明日朕會讓蘇培盛給你送幾本戶部的舊檔過來，你好生學著。既是替朕理私房，總得理得像那麼回事。”
陵容依言起身，垂首恭送，待皇上身影消失在殿外，她才緩緩首起身，指尖拂過案上那本厚厚的賬冊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無人得見的弧度。
窗外，蘇培盛親自捧著幾本泛黃的戶部檔冊，跟在皇上身側，低聲道：“皇上，慧貴人倒是個人才。只是……碎玉軒那邊……”
皇上腳步未停，只淡淡道：“莞常自有分寸。皇后想拿簪子戳她心窩子，反倒給了她在枕面前表現的機會。至於慧貴人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眸色幽深，“她這攤子‘私房’，理好了，是朕的助力；理不好，便是朕第一個拿來殺雞儆猴的靶子。讓她們鬥，鬥得有章法，朕才看得有趣。”
蘇培盛心領神會，低頭應下。
半年後，深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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