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陽縣，安宅。
時值深秋，院中梧桐葉落了一地，顯得格外冷清。
安母林秀穿著半舊的藕荷色襖裙，正坐在廊下縫補幾件孩童的舊衣，針腳細密，神態安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蕭姨娘在一旁漿洗衣物，雙手凍得通紅，卻一聲不吭。
這番景象，盡數落入翻牆潛入的、皇后心腹“暗衛”眼中。
他藏身於牆外陰影裡，冷笑一聲：“好一對‘賢良淑德’的婦人，裝得倒像。”
他按原計劃，開始盯梢。
一連七日，他看到的皆是類似場景：安家餐食簡單，多是菜粥鹹菜；林秀與蕭姨娘極少出門，出門也只去藥鋪和尋常市集，買的皆是平價藥材與粗糧；家中僕從僅剩兩名老嫗，連件像樣的首飾都尋不見。
唯一“異常”的，是每隔五日，便有一個衣著普通、自稱“表舅”的鄉下漢子會送來一小袋米麵和幾包草藥，放下就走，從不與林秀多話。
暗衛暗中跟蹤那“表舅”，卻發現對方只是鄰縣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戶，與安家確有遠親關係，送來的東西也確是自家產的粗劣之物。
他試圖用銀錢收買，那農戶卻嚇得連連擺手，說“慧嬪娘娘有嚴令，安家絕不私受外財，否則便是陷娘娘於不義”，死活不肯多說。
暗衛無功而返，只得將盯梢所得，連同那農戶的話，一五一十密報回京。
與此同時，另一路負責查探安家“銀錢往來”的密探，也帶回了“確鑿證據”：他發現林秀每月都會去一趟“同仁當鋪”，典當一些不算太值錢的玉鐲、金簪之類的物件。
而當鋪的賬冊顯示，這些物件，的確是安家昔年的舊物。
“好一個清苦自持！”景仁宮內，皇后聽著剪秋的彙報，冷笑連連，“連首飾都拿去典當了，倒真會做戲！只是，這戲演得太過，反而假了！”
她指尖點著案上密報，眸中寒光閃爍：“一個靠著典當度日的家庭，如何能維持‘書香門第’的門面？如何能延請名醫為安比槐診治？這‘同仁當鋪’，背景可查得清楚？”
剪秋忙道：“回娘娘，奴婢查過了，這‘同仁當鋪’是松陽縣開了幾十年的老字號，老闆是個謹小慎微的本地人，與安家並無深交。賬冊清晰，安家典當之物，估價公允，絕無虛高。而且，每次典當所得，林秀都當場換成了藥材和米麵，有市集商販可作證。”
皇后眯起眼：“也就是說，安家確實在變賣家產，維持生計？安陵容那每月從私庫撥過去的‘例銀’，竟連這點家用都覆蓋不了？”
剪秋遲疑道：“按密報看，似乎是這樣。而且，林秀似乎對宮裡接濟一事諱莫如深，對外只說是早年積蓄。那‘表舅’送來的東西，也都被她折算成了‘親戚幫襯’，絕口不提宮裡。”
皇后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洞悉的嘲弄：“本宮明白了。安陵容這是在玩‘苦肉計’的高階玩法。她故意讓家裡過得清苦，甚至不惜讓母親典當首飾，就是為了坐實‘家門不幸、卻仍恪守本分’的形象。她讓林秀隱瞞宮裡接濟，是為了顯得安家‘獨立自強’，不依賴女兒權勢。至於那點私庫銀子……哼，恐怕根本沒用在安家日常用度上，而是被用來打點關係、營造‘清譽’，或是……乾脆進了她自己的口袋，成了她理賬的‘功勞’！”
她越想越覺得有理，眼中精光爆射：“剪秋，傳令下去，不必再盯著安家日常用度了，那都是做給人看的。給本宮重點查兩件事：第一，安陵容每月從私庫撥給安家的銀子，到底有多少，最終流向了何處？是否真的如我們所見，全用在了安家？還是被她挪作他用，甚至……中飽私囊？第二，給本宮密切留意安比槐的病情和用藥！他既然‘重傷不愈’，那藥方和脈案，就是突破口！若他用的藥材過於名貴，或是診治頻率異常，便是安陵容‘表裡不一’的鐵證！一個連父親用藥都要剋扣、拿來做表面文章的女兒，也配談‘賢德’？”
“嗻！”剪秋領命而去。
然而，她不知道的是，這一切，都在陵容的算計之中。
那“同仁當鋪”，早被陵容的心腹以高價悄悄控股；那“表舅”送來的粗劣米麵，只是為了掩人耳目，真正供養安家的銀錢，透過更隱蔽的渠道流入；而安比槐所用的藥材，每一味都是陵容精挑細選、卻又刻意控制在“有效但不名貴”的範疇，藥方和脈案，更是經過專人反覆推敲，確保“合理合規”。
陵容要的，就是讓皇后查到“清苦”的表面，然後沿著“清苦”的線索，推匯出“虛偽”的結論。
而一旦皇后認定安陵容在“虛偽做戲”，便會將所有精力投入到尋找“虛偽”的證據上——比如追查那點私庫銀子的流向，或是挑剔安比槐的用藥。
這便是一條絕路。
因為，那點銀子的流向，陵容早己做好了天衣無縫的“惠民”賬目；而安比槐的用藥，更是無懈可擊的“盡力而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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