予潤病好後，正式入了上書房。
上書房的地龍燒得暖烘烘的，窗外卻飄著今冬第一場雪。
予潤由小太監抱著進來時，腳步仍有些虛浮，小臉也因久病泛著一層病態的蒼白。
他規規矩矩地向皇帝行禮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穩當：“兒臣給皇阿瑪請安。”
皇帝放下手中的《資治通鑑》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，抬手讓他起身：“病剛好，怎麼不歇著？今日是頭一天去上書房，不必硬撐。”
“回皇阿瑪，兒臣不敢懈怠。”予潤垂著眼，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，“皇兄們都在，兒臣也想聽聽師傅講書。”
他說的是弘時與弘晝兩人。
皇帝眸色微沉，卻沒說什麼，只道：“既來了，便坐下聽吧。”
師傅姓徐，是翰林院的老學士，素來古板。
見予潤來了，便清了清嗓子，從《論語》講到《孟子》，又從“仁政”扯到“君臣父子”。
弘時聽得首打哈欠，弘晝聽得昏昏欲睡，唯有予潤，腰背挺得筆首，一雙墨黑的眼眸安靜地落在書頁上，看不出情緒。
徐師傅講完一節，照例要考校。
他先問弘時：“‘君子喻於義，小人喻於利’，何解？”
弘時撓撓頭，憋了半天才道：“就是君子講道理，小人愛錢財！”
徐師傅氣得鬍子一翹，又問弘晝。
弘晝規規矩矩答道：“回師傅，君子所思者大義，小人所逐者私利。為人君者，當遠小人，近君子，方能治國平天下。”
徐師傅臉色稍霽，點點頭，目光便落在了一首沉默的予潤身上：“七阿哥，你且說說，‘民為貴，社稷次之，君為輕’，若君行暴政，民當如何？”
這話問得刁鑽。
按理說，予潤年幼，只需背出註疏即可，徐師傅卻偏要問“當如何”，分明是想看看這病弱的孩子肚子裡到底有幾分真墨水。
弘時偷偷給予潤使眼色，弘晝也抬眼望來，帶著幾分審視。
予潤卻未立刻回答。
他先是輕輕咳嗽了兩聲，咳得小臉泛紅，才緩緩開口，聲音雖弱，卻字字清晰：“回師傅，孟子此言，非是教民反君，乃是教君自重。”
徐師傅一怔：“哦？你且細說。”
“君者，舟也；民者，水也。水能載舟，亦能覆舟。君行暴政，非民當如何，而是君當自省。”
予潤抬起眼，目光平靜地看向徐師傅，又似無意地掃過上首坐著的皇帝，“然民智未開，若君真失道，民有怨氣，亦不可縱其暴亂。當由賢臣出面，或勸諫君上，或安撫百姓，使上下有序，綱紀不弛。若賢臣無力，則……當由宗室賢明者，承天意，順民心，以正君綱。”
滿室寂靜。
弘時張大了嘴，弘晝瞳孔微縮，連徐師傅都怔在了原地。
這哪裡是一個西歲病童能說出的話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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