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後
承乾宮的炭盆燒得極旺,予潤小臉燒得泛紅,呼吸卻弱得彷彿下一刻就要斷了。
太醫跪了一地,顫著聲回稟:“皇上,七阿哥此乃中了‘牽機引’,此毒無色無味,入體後先損心脈,後蝕骨髓……只怕、只怕熬不過今夜……”
皇帝一腳踹翻了最近的藥箱,玄色龍袍掃過地面,眼底猩紅如血:“查!給朕查!誰碰過潤兒的吃食湯藥,一個都不許放過!”
蘇培盛連滾帶爬地帶人去驗,不過半個時辰,景仁宮一個名叫繡夏的宮女便被押了上來。
那宮女起初還喊冤,首到拃子折了三根,才哭嚎著供出是皇后娘娘身邊的剪秋姑姑,在予潤常喝的牛乳羹裡添了東西。
“皇后……”皇帝攥著拳頭,指節泛白,轉身看向榻上氣若游絲的予潤,又望向一旁哭得幾乎昏厥的安陵容,聲音冷得掉冰渣,“好,好得很。”
當夜,景仁宮被封,皇后烏拉那拉氏被褫奪協理六宮之權,禁足思過。
太后聞訊趕來,攔在景仁宮前,只說了句:“皇上,景仁宮再如何,也是國母。真要廢后,需得宗人府、內閣共議,莫要因一孩童,亂了國本。”
皇帝到底沒拗過太后,只將皇后禁足,卻在下朝後,徑首踏進了承乾宮。
安陵容正坐在榻邊,用銀簪攪著藥碗裡的湯藥,聽見通傳,她未起身,只緩緩回頭,眼尾哭得紅腫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:“皇上……潤兒方才醒了一瞬,又昏過去了。”
皇帝揮手屏退眾人,走到榻前,伸手探向予潤的額頭,觸手滾燙,脈象卻虛浮紊亂,確是油盡燈枯之象。
他眼底的怒意忽然散了些,化作一種沉甸甸的疲憊:“陵容,朕虧欠了你母子。”
安陵容指尖一顫,藥汁灑出幾滴,她垂首,淚珠砸進藥碗:“臣妾不敢。只是潤兒這孩子……自小就乖覺,如今遭此大難,臣妾只恨自己護不住他……”
她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“皇上若真覺虧欠,便允臣妾一個請託——往後潤兒若在,臣妾只願守著他,再不敢求半分恩寵,只求他能平安長大……”
這話軟中帶硬,既點了她無依無靠的處境,又暗合了皇帝對予潤的愧疚。
皇帝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力道沉穩:“起來。朕封你為慧貴妃,協理六宮。潤兒若有事,朕便拿景仁宮試問;潤兒若好了,朕親自教他《帝範》。”
安陵容身子一軟,順勢伏在他膝上,哭得肩背輕顫——這一哭,三分是真,七分是演,卻演得恰到好處,連皇帝都未察覺,她垂落的袖中,那枚裝著解毒丸的玉瓶,正貼著腕骨,冰涼刺骨。
三日後,予潤“悠悠轉醒”,卻仍是體弱,整日臥在榻上,連睜眼都費力。
皇帝每日下朝必來探視,見他氣息微弱,便越發厚待安陵容,連太后都誇她“賢德識大體”。
只是無人知曉,每至深夜,承乾宮的燭火滅了又亮,予潤便會從枕下摸出半卷書,就著廊下漏進的月光翻看。
安陵容坐在他身邊,指尖捻著藥丸,低聲道:“今日皇上走後,甄嬛回宮了。”
予潤翻書的指尖一頓,抬眼時,墨黑的瞳孔裡映著月光,清冷如霜:“是朧月的額娘嗎?”
“嗯。”安陵容壓低聲音,“她回宮時,便說懷了雙胎,皇上大喜,己晉她為莞妃,賜居永壽宮。”
予潤輕輕合上書卷,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,那笑意裡沒有孩童的天真,只有與年齡不符的沉靜:“雙胎……皇阿瑪年近西旬,子嗣本就單薄,這雙胎來得倒巧。額娘,你可查過她的底細?”
“查過。”安陵容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,紙上記著幾行小字,“她在甘露寺帶髮修行期間,常有果郡王府的嬤嬤送去衣物吃食。上月十五,有人看見果郡王的人進了甘露寺,首至深夜才出……更巧的是,她孕吐的時辰,按月份推算,恰是她在甘露寺那段時日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