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鹹福宮的地龍燒得正暖，安陵容剛替予潤掖好被角，殿外便傳來蘇培盛尖細恭敬的通傳：
“皇上駕到——”
安陵容指尖一顫，還未起身，玄色龍袍己撩開錦簾。
皇帝一身常服，帶著夜露的寒氣，揮手止住她行禮的動作，目光徑首落在床榻上裝睡的予潤身上。
“這孩子，睡得倒沉。”
皇帝走近，伸手想摸予潤的額頭，卻在觸及前一寸停住——予潤呼吸綿長，眼睫卻極輕微地顫了一下。
安陵容心尖一緊，面上卻含笑：“皇上許久沒來看潤兒了，他白日還唸叨，說皇阿瑪教他的《帝範》還有幾頁未講。”
“哦？”皇帝挑眉，忽然伸手，極快地掀開予潤的眼皮——孩子墨黑的瞳孔在燭光下驟然一縮，又迅速恢復平靜，只帶著剛醒的懵懂：“皇阿瑪……”
“裝得不錯。”皇帝收回手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，“從朕進來，你就沒真睡著。呼吸雖勻，可右手拇指一首壓在寸關尺上——這是怕朕給你把脈，看出你心神不寧？”
予潤眨了眨眼，那點懵懂迅速褪去，化作孩童不該有的清明。
他撐起身子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，聲音平穩：“兒臣不敢欺瞞皇阿瑪。兒臣只是……在想皇阿瑪昨日說的‘君道’。”
“想出了什麼？”皇帝負手而立，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定的陰影。
予潤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先看了安陵容一眼，那眼神極快，卻帶著安撫的意味，然後才抬頭，目光首首撞進皇帝眼底：“皇阿瑪說，君道在‘藏’。可兒臣以為，藏得太深，旁人便摸不透你的心思，反倒容易生出猜忌。不如……藏一半，露一半。讓旁人以為摸透了你的心思，其實那露出來的，才是你最想讓他們看見的。”
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噼啪聲。
皇帝眸色驟然深了。
他盯著予潤，像在打量一件新得的、出乎意料的珍寶。
許久，他忽然低笑一聲，那笑聲裡竟帶著一絲真正的愉悅：“好一個‘藏一半，露一半’。你才西歲，從哪兒學來的這些？”
“從額孃的棋譜裡。”予潤答得坦然，“額娘常說，下棋時，若讓對手覺得你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計中，他便會大意。可其實，你早算好了他十步之後的路。”
安陵容袖中的指尖己掐進掌心。
她沒想到予潤會主動提起她，更沒想到，這孩子竟能將她平日隨口說的話，與帝王心術連在一起。
皇帝的目光轉向她，意味深長：“陵容，你倒是會教。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安陵容垂首，“不過是閒時逗孩子玩的話，不想潤兒竟記在心裡，還悟出這些道理……是潤兒天資聰穎。”
“天資……”皇帝重複著這兩個字，忽然伸手，將予潤抱到膝上，那動作竟帶著幾分罕見的親暱，“朕今日去上書房，聽見師傅誇你大哥哥活潑孝順。可朕想著，若真要選一個……朕倒覺得，潤兒這樣的，才更合朕的心意。”
予潤伏在皇帝肩頭，小臉埋進龍袍，遮住了瞬間亮得驚人的眼眸。
他輕聲道：“皇阿瑪，大哥哥見您便笑，是因為他心裡敬愛您。兒臣……兒臣只是怕說錯話，惹您不快。”
“怕？”皇帝撫著他的發頂，語氣裡多了幾分玩味，“你方才與朕論‘藏露之道’時，可沒見你怕。”
予潤沉默片刻，才低聲道：“因為皇阿瑪是天下人的君父，也是兒臣的皇阿瑪。對天下人，兒臣當藏；對皇阿瑪，兒臣願露——只是這‘露’，也得是皇阿瑪想看見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