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圓得極妙。
既點明瞭他對皇帝的敬畏，又暗合了方才的“藏露”之論，更將父子私情與君臣大義分得清楚。
皇帝終於笑出聲，那笑聲比先前真切許多。
他拍了拍予潤的背，將他放回榻上：“好，好。你且歇著。陵容，隨朕出來。”
出了寢殿，廊下寒風撲面。
皇帝負手而立，半晌才道：“這孩子，不像你，也不像朕。”
安陵容心頭一跳：“皇上……”
“他比朕想的，還要通透。”皇帝打斷她，目光落在遠處沉沉的宮牆上，“朕方才試他，若他有一絲慌亂，朕便不會再踏進鹹福宮。可他……竟能借著你的棋譜，圓回朕的問話，還順帶表了忠心。”
他側過頭，眼底有審視，也有一絲極淡的、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欣賞，“陵容，你看好他。但記住——朕喜歡聰明的兒子，卻不喜歡太聰明的兒子。這宮裡，能活下來的，從來不是最聰明的，而是最懂分寸的。”
“臣妾明白。”
安陵容垂首，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，“潤兒尚小，臣妾會教他，永遠記得，誰是君，誰是臣；誰是父，誰是子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聲，轉身欲走，卻又停住，回頭看了她一眼：“那《資治通鑑》，你往後少教他些權謀，多教他些……為君者的仁恕。朕想知道，這孩子若有了仁心，再配上這份天資，會成什麼樣的人。”
安陵容心頭巨震，卻只恭順地應下：“是。”
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，安陵容站在原地，許久未動。
寢殿內，予潤並未睡。
他倚在床頭，聽著寶雀低聲回報皇帝離去的訊息，小臉上再無半分孩童的稚氣。
“皇阿瑪今日，是在試我。”他輕聲道，指尖摩挲著被角上繡的雲紋，“他喜歡我的聰明，卻又怕我聰明過頭。額娘，往後我們說話，得更小心了。”
安陵容走進來，將他攬入懷中，感受到孩子小小的身體竟也微微僵硬。
她輕嘆一聲，吻了吻他的發頂：“你皇阿瑪說，要我多教你仁恕。”
予潤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，那笑意清冷如月：“仁恕是給天下人看的，額娘。這宮裡，先得活下來，才談得到仁恕。不過……皇阿瑪既想看，我便演給他看。”
他仰起臉，那雙墨黑的眼眸裡，映著燭火，也映著安陵容微微變色的臉。
“就像今日，我若真睡死了，皇阿瑪便會覺得我平庸，或許安心，卻也或許……棄之不顧。可我太清醒，他又會忌憚。唯有這‘半睡半醒’，‘半藏半露’，才是他最想看見的。”
安陵容閉了閉眼，將孩子摟得更緊。
她一手織網，原只想護住這唯一的骨血。
可如今才發覺，這孩子生來，便己在網中，甚至……比她更懂得，如何在這羅網之中，步步為營，借力打力。
窗外，月色清冷，照著紫禁城連綿的殿宇，像一張鋪開的、無形的棋局。
而她的潤兒，己是這局中，最出人意料的一枚活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