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一晃就過去了三年
暮色漫過鹹福宮的窗欞,安陵容倚在軟枕上,指尖輕輕點著案上那本攤開的《資治通鑑》。
予潤伏在她膝邊,手裡捏著一枚玉棋子,正對著一盤殘局出神。
“娘娘,”寶雀悄聲進來,將一封密信壓在書頁下,“敬事房剛送來的,景仁宮今夜設宴,請了莞妃娘娘過去賞梅。”
安陵容眼睫都沒抬,只淡淡道:“回了她,說本宮近日畏寒,不便赴宴。”
她指尖翻過一頁書,聲音輕得像怕驚了膝邊的孩子,“再讓人去告訴莞妃,景仁宮的梅,今年開得再好,也是用血土養出來的——她剛出月子,聞多了,傷身。”
寶雀會意,悄聲退下。
予潤仰起臉,那雙墨黑的眼珠在燭光下亮得驚人:“額娘,皇后娘娘為何總與莞妃娘娘過不去?”
安陵容垂眸看他,指尖輕輕拂過孩子柔軟的發頂:“因為她怕。怕莞妃生了公主,聖眷比她濃;怕你皇阿瑪的心,完全偏到旁人那裡去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“更怕額娘……和你。”
予潤眨了眨眼,忽然笑了,那笑裡竟有幾分與年齡不符的冷意:“皇阿瑪昨日來,說要送我去上書房,讓師傅教我‘君道’。我沒去,告訴他,我更想跟額娘學‘御下’。”
安陵容眸光微動,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:“你皇阿瑪怎麼說?”
“他說我胡鬧。”予潤把玩著玉棋子,語氣平靜,“可我知道,他心裡是滿意的——他總說,皇子當沉穩,喜怒不形於色。但我看得出來,他更喜歡大阿哥那樣,見了他便撲過去喊‘皇阿瑪’的。”
孩子抬起眼,目光首首撞進安陵容眼底,“可我不想當那樣的阿哥。我想當額娘這樣的人——知道誰在暗處遞了刀,誰在笑裡藏了毒。”
安陵容伸手,輕輕掩住他的嘴,目光掃過帳外沉沉的暮色:“這話,只能在這兒說。在外頭,你依舊要做個見了皇阿瑪便垂首行禮、得了賞賜便磕頭謝恩的乖阿哥。”
予潤點頭,忽然壓低聲音:“額娘,我昨日從景仁宮後牆過,聽見皇后和江福海說話。她說……莞妃娘娘的父親在江南置辦田產,用了不該用的銀子,賬冊己經到了她手裡。”
他頓了頓,“還有,敬事房的馮敬文,常往太后的壽康宮送東西,那匣子裡,不全是藥材。”
安陵容眸色沉了沉。
這三年,她像蜘蛛結網,將絲線悄無聲息地纏上宮裡的每一處關節。
年氏的驕縱、甄家的貪墨、沈家的舊怨、富察家的暗算……甚至連乾清宮裡皇帝偶爾對哪個宮女多看了兩眼,都會第二日出現在她的案頭。
可她沒料到,予潤竟己能不動聲色地聽牆角,還能分辨出哪些話是關鍵。
“你聽得不錯。”她輕聲道,“但你更要記住——這些把柄,不是用來傷人的,是用來保命的。就像你皇阿瑪把額孃的軟肋捏在手裡,額娘也得有捏住旁人軟肋的本事,才能護住你,護住自己。”
予潤似懂非懂,卻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窗外最後一絲暮色被夜色吞沒,燭火在安陵容眼底跳了一跳。
她看著予潤,那點極淡的笑意裡,漸漸浮起一絲複雜的憐惜——這孩子太早慧了,早慧得讓她心疼。
“你是如何斷定,馮敬文送去壽康宮的,不全是藥材?”她問得輕,指尖卻己無聲地按住了書頁邊緣。
予潤放下玉棋子,小指極自然地蘸了蘸案上涼透的茶,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畫了個“酉”字。
“上月馮敬文三次出入壽康宮,時辰都在酉時三刻,正是太后娘娘用安神湯的時辰。可前日寶鵲姐姐去取太后賞下來的絹花,路過夾道,聽見兩個小太監嘀咕,說馮公公那匣子沉得很,不似藥材輕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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