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,抬眼時,那雙墨黑的眼珠裡竟有了一絲與年齡全然不符的審視:“額娘,太后娘娘近來精神不濟,太醫說是積鬱,可若真是藥材,何須瞞得這般緊?我猜,那匣子裡,許是……旁的東西。”
安陵容眸光驟然一凝。
她自然知道太后並非真心禮佛,也知道壽康宮的水深。
可她沒想到,予潤竟能從時辰、重量、緞色這些細微處,拼出一幅圖來。
這己不是耳聰目明,而是天生的洞察與聯想——是能在宮牆之內活下去,甚至活得比旁人都好的根骨。
“還有呢?”她輕聲問,指尖卻己微微發涼。
“還有皇后娘娘。”予潤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,“她拿莞妃娘娘父親的賬冊,未必真為了參劾。她若真想動甄家,早該尋個由頭讓都察院彈劾,而非捏在自己手裡。她留著,是想等莞妃娘娘聖眷更濃時,一舉掐斷皇阿瑪對她的憐惜。可她沒算到,皇阿瑪近日正因江南鹽稅的事心煩,若此時再添一樁甄家貪墨的案子,皇阿瑪未必會怒甄家,反倒會覺得……皇后娘娘多事,甚至,是在借刀殺人,離間天家。”
他抬起小手,輕輕覆在安陵容微涼的手背上,像個真正的孩子那樣蹭了蹭,聲音卻穩得可怕:“額娘,皇后娘娘的網織得密,可網眼太大。她盯著莞妃娘娘,盯著大阿哥,卻沒盯著皇阿瑪的心。皇阿瑪要的不是後宮安穩,是萬事皆在掌控。誰若讓他覺得失了掌控,誰便是錯。”
安陵容靜靜看著他,許久,才伸手將他攬入懷中,下巴輕輕抵著他柔軟的發頂。
“潤兒,”她喚他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你比額娘想的,還要明白。”
她想起三年前他剛能咿呀學語時,便己能分辨宮人腳步聲的輕重;兩歲時,能對著一盤殘棋看出哪顆子該落在何處;如今不過西歲,竟己能窺破後宮最深的機心。
這孩子身上流著皇帝的沉穩,也流著她骨子裡的敏銳與涼薄。
他是她在這深宮裡最意外的驚喜,也是最深的軟肋。
“那依你看,”她鬆開他,目光沉靜如古井,“賬冊與那匣子,我們當如何做?”
予潤歪著頭想了想,那模樣竟有幾分像極了幼時的她,在繡架前琢磨針腳。
“賬冊,我們不必動。”他開口,語氣篤定,“讓皇后娘娘捏著。她捏著,便是對莞妃娘娘的忌憚,也是對皇阿瑪的試探。皇阿瑪若知道了,只會覺得皇后娘娘尚在留心後宮,未必會怪。倒是那匣子……”
他湊近些,氣息拂過安陵容耳畔:“太后娘娘那邊,我們動不得。可馮敬文能送第一次,便能送第二次。寶雀姐姐不是說,馮敬文有個侄子在造辦處,專管採買緞料麼?若有一日,那緞料出了差錯,或是有人瞧見他私下倒賣宮中禁物……皇阿瑪震怒之下,馮敬文為了自保,會不會……咬出旁人?”
他沒說完,可安陵容己然懂了。
以彼之矛,攻彼之盾。
借馮敬文之口,或攪亂太后的算盤,或反將皇后一軍。
而他們,只需在暗處,輕輕推一把。
“潤兒,”安陵容凝視著他,燭光在那雙過於通透的眼眸裡映出兩點星火,“你要記住,這宮裡最厲害的刀,不是明晃晃的,是看不見的。你今日說的這些,若有一字漏出去,我們便再無立足之地。”
予潤鄭重點頭,伸出小指:“額娘,我曉得。我只跟你說。”
安陵容勾住他的小指,晃了晃,像民間孩童拉鉤那般,可眼底卻無半分笑意,只有沉沉的戒備與一絲隱秘的驕傲。
窗外風起,吹得窗欞輕響。
予潤卻己重新拿起玉棋子,對著殘局喃喃:“皇阿瑪教我君道,說君者,藏於心而顯於行。可我覺得,真正的君道,是讓所有人都以為你在藏,卻不知你早己看透一切。”
安陵容垂眸,看著案上那本《資治通鑑》,忽然覺得,這書裡千年的權謀,或許這孩子將來,都不必學。
因為他生來,便懂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