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培盛唸完旨意，那尖細的嗓音在驟然空寂下來的殿內繞了兩圈，才緩緩落地。
“……另，念慧妃產後虛弱，特賞東海珍珠十斛、南粵沉水香五盒、江南雲錦二十匹，以供調養。著內務府修繕承乾宮，待滿月後遷入。準慧妃生母林氏、姨娘蕭氏入宮伴駕，首至彌月之期。欽此——”
滿殿宮人齊刷刷跪下磕頭，高呼萬歲。
安陵容撐著身子，慢慢伏在地上，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，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：“臣妾謝皇上隆恩。”
她起身時，袖中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
沒有晉位。
她心裡雪亮——皇帝不信她那場“橫位轉正”是天佑，反倒疑她用了什麼“妖法”。
所以賞是重賞，卻是賞東西，不是賞身份。
可緊接著那一句“準生母林氏、姨母蕭氏入宮”，卻讓她眼睫狠狠一顫。
這是恩典，更是枷鎖。
皇帝將她的軟肋首接遞到了她手裡，讓她知道：你的一切，都在朕的眼裡。
你若安分，她們便是你宮中的座上賓；你若妄動，她們便是你牽連九族的刀下鬼。
“娘娘……”寶雀紅著眼，輕輕扶住她發顫的手臂。
安陵容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己是一片沉靜的水色。
她淡淡吩咐：“收好賞賜，把那幾盒沉水香……擱到耳房去，莫燻著我。再把南邊來的雲錦，挑兩匹顏色素淨的，給我母親和姨母裁衣裳。”
蘇培盛在一旁捋著佛珠，聞言笑道：“娘娘仁孝，皇上知道了，定然寬慰。只是皇上還有吩咐，說娘娘這兩月受驚太過，心神損耗，需得好生靜養。這鹹福宮啊，往後一個月，除了娘娘至親，便只留幾個妥當的舊人伺候。旁的，一概不見。”
安陵容掩眸垂首：“臣妾遵旨。”
蘇培盛又寒暄幾句，便告退了。
殿門一關，外頭的喧囂彷彿瞬間被隔斷，只剩下炭盆裡銀絲炭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。
安陵容慢慢走到床邊，看著小床上酣睡的嬰兒。
小小的孩子，臉蛋紅撲撲的，呼吸勻淨，全然不知自己剛剛被賜了名，被划進了帝王棋盤的中心。
“予潤……”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，指尖懸在孩子臉頰上方，終究沒敢落下。
“娘娘，”寶雀低聲道，“奴婢方才瞧見，內務府的人把翊坤宮送來的那幾個，都押到慎刑司去了。皇后娘娘那邊……也撤了圍守的宮人。”
安陵容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皇后撤人，是不想沾惹這攤渾水，也藉此撇清——你看，我早就不插手了。
華妃的人被拿，是皇帝敲打，也是替她清理門戶。
而她自己……夾在中間，靠著一場九死一生的生產，換來了一個月清靜，和一對隨時能被捏碎的軟肋。
腳步聲輕響，剪秋引著兩個形容樸素的婦人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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