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後
養心殿內，龍涎香與藥味交織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。
明黃色的帳幔低垂，將燭光切割成斑駁的碎片。
皇帝躺在御床上，面色青灰，呼吸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掉。
這一個月的煎熬，己經將這個曾經威嚴的帝王磨成了一具形銷骨立的軀殼。
但今夜，他的眼睛卻異常清亮。
安陵容站在榻邊，雙手交疊在腹前，素色的衣裙在燭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。
予潤跪在榻前，脊背挺得筆首，十二歲的少年，眉宇間己經有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。
殿內還跪著幾位顧命大臣——軍機大臣張廷玉、領侍衛內大臣遏必隆，以及幾位部院尚書。
他們垂著頭，屏息凝氣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在榻前的眾人，最後落在了安陵容身上。
“容兒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，“你過來。”
安陵容上前一步，在榻邊站定。
皇帝費力地抬起手，枯瘦的手指顫了顫，指向枕邊。
“你寫的東西……朕反覆讀了十遍。”
安陵容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她知道皇帝說的是什麼——那是她入宮第二年，懷著予潤時，在病中寫下的一冊手稿。
彼時她日夜難眠，便將心中所思所想一一記下：關於吏治、關於賦稅、關於宗室分封之弊、關於邊務海防之策。
她從未示人，只當作排遣鬱結的一種方式。
後來不知何時，竟被皇帝收了去。
“朕在位時間，太短了。”皇帝的聲音越來越低，卻字字清晰，“你寫的那套東西，很多朕都想做，可來不及了。攤丁入畝，朕只推了一半；火耗歸公，朕只定了章程……至於你書裡寫的建立格物院，發展商貿，建立太學……朕是沒時間弄了……”
他劇烈地喘息了幾聲，安陵容下意識地伸手去扶，卻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。
“容兒，朕去了之後——”皇帝盯著她的眼睛，一字一頓，“你，垂簾聽政。”
殿內一片死寂。
顧命大臣們猛地抬起頭，臉上寫滿了震驚。
張廷玉的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麼，卻被皇帝一個眼神釘回了原地。
“皇上！”安陵容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又迅速壓了下來，“臣妾——”
“聽朕說。”皇帝的手死死攥著她的手腕，力道大得驚人，彷彿將最後的生命都灌注在這一握之中，“你那套東西，朕反覆看了十遍。第一遍，朕覺得你瘋了。第二遍，朕覺得你膽大。第三遍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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