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心殿的夜，藥味依舊濃重，但今夜的氣氛卻與三日前截然不同。
皇帝靠在明黃色的引枕上，臉色依舊灰敗，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透著一絲迴光返照般的清明。
他看著跪在榻前的予潤，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。
“你額娘……今夜找你了。”皇帝的聲音沙啞，卻不再像砂紙磨牆那般刺耳，反而多了一絲疲憊的平靜。
“是。”予潤低著頭，脊背挺得筆首，“額娘叮囑兒臣，要謹遵皇阿瑪教誨，勤政愛民。”
“她啊……”皇帝長長地嘆了口氣，目光投向窗外濃重的夜色，“她這輩子，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你身上。你以為朕不知道她那點算計？可偏偏，她算計出來的你，是這幾個兒子裡最讓朕省心的。”
皇帝劇烈地咳嗽了幾聲，予潤立刻膝行上前，熟練地替他撫背順氣。
“皇阿瑪，莫要動氣。”
“朕沒動氣。”
皇帝擺了擺手，枯瘦的手掌拍了拍予潤的手背，“朕是在想，若朕走了，你怎麼辦。十二歲……到底還是太小了。”
“兒臣有額娘教導，有皇阿瑪留下的股肱之臣輔佐，定不負皇阿瑪所託。”
“輔佐？”皇帝冷笑了一聲，眼神陡然變得凌厲，“那些老東西，哪個不是人精？今日參你三哥，明日就能參你！你以為你坐上那個位置，他們就會真心實意地跪拜？”
予潤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皇帝。
“你額娘說得對，你得有手段，得有根基。”皇帝喘了口氣，眼神中的凌厲漸漸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，“你三哥性子急，西哥城府深，他們都敗了。你比他們聰明，可聰明人往往死得更快，因為你額孃的謀算，早就讓那些人看你不順眼了。”
“皇阿瑪……”
“聽著！”皇帝猛地打斷他，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朕立你為太子，不只是因為你孝，更因為你穩。但你要記住，這宮裡，這朝堂上，最不值錢的就是親情。”
皇帝的手指死死攥住被褥，指節泛白。
“你十叔，那個老十，他當年可是把朕折騰得夠嗆。他現在雖然老實了，可他的兒子們，還有那些跟著他起鬨的宗室，都在暗處盯著呢。你額娘讓你留著他，是想用他去咬那些不聽話的宗室老臣。這步棋，下得險，但也下得妙。”
皇帝看著予潤，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。
“你能聽進去，說明你額娘沒白教你。可你記住，用毒蛇咬人，自己也得防著被反咬一口。”
“兒臣謹記皇阿瑪教誨。”
“還有，軍機處和六部，你不能等。明日早朝，你就以‘監國撫軍’的名義，去軍機處聽聽。不用說話，就聽著。看看那些老狐狸是怎麼辦事的，看看誰在偷奸耍滑，誰在陽奉陰違。”
皇帝的聲音越來越低，氣息也越來越弱。
“潤兒……朕這身子，怕是撐不了多久了。這江山交到你手裡，朕……放心。但你要答應朕，無論如何，別讓愛新覺羅家的江山，毀在你手裡。”
“皇阿瑪！”予潤的眼眶紅了，他重重地磕下頭去，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地磚，“兒臣發誓，定當鞠躬盡瘁，死而後己，保我大清萬年基業！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皇帝喃喃著，緩緩閉上了眼睛，嘴角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，“去吧……天快亮了，別讓你額娘等急了。”
予潤緩緩退出了養心殿。
殿外的夜風一吹，他燥熱的臉頰瞬間涼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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