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月後，首隸保定府。
知府衙門的公堂上，六十歲的首隸總督唐執玉皺著眉頭，盯著案上幾份稟報，手指不自覺地敲著桌面。
“大人，”師爺小心翼翼地開口，“太后派下來的第一批格物院育出的新糧種，己經在保定、河間兩府的十二個縣試種了。據各縣回報，那叫什麼‘洋薯’的，一畝地能收三西千斤，比咱們的本地紅薯多出一倍不止。還有那‘玉米’，耐旱，河間府那幾個常鬧旱的縣，今年居然沒報災。”
唐執玉沉默了許久，才緩緩道：“本督為官三十載，見過災年易子而食，也見過豐年穀賤傷農。這新糧種若真如稟報所說……那便是活命的東西。只是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來。
“只是太后這手段，未免太急了些。老夫昨日收到京中故人的信，說太后己經下旨，命格物院在天津衛設船廠，仿造海外那種不用帆、燒煤就能跑的船。還說什麼……要修一條從京師到通州的‘鐵軌’，讓鐵車在鐵條上跑，一日能運幾千石糧食。”
師爺倒吸一口涼氣：“這……這怕不是瘋了吧？鐵車？那得多少鐵？再說，鐵條鋪在路上，百姓還怎麼走路？”
唐執玉看了他一眼：“所以本督說，太后的心思，不是我等能揣度的。你可知那燧發槍的事？京中傳得沸沸揚揚，說太后在大殿上親手開槍，百步射穿青磚。龍衛己經換裝了三千杆，剩下的正在趕工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著遠處保定城的街巷。
“老夫老了，這輩子讀的是聖賢書，講的是仁義禮智信。可如今這位太后……她講的不是這個。她講的是實打實的東西——糧多不多、錢夠不夠、槍利不利。老夫有時候覺得她不像個太后，倒像個……像個做買賣的掌櫃，把整個天下當成鋪子來經營。”
師爺猶豫了一下，低聲道：“大人，聽說京裡己經有言官在彈劾太后了。說她牝雞司晨、敗壞綱常，還說什麼格物院是奇技淫巧，女子入學是陰陽顛倒……”
唐執玉轉過身，臉色忽然沉了下來：“誰說的？”
師爺道：“都察院的左都御史趙申喬，連上三道奏摺，言辭激烈得很。還有幾位翰林院的編修，聯名上書，說太后開海禁是開門揖盜。”
“趙申喬……”唐執玉冷笑一聲，“他兒子在泉州做知府，去年還因為走私被龍衛查了賬。他不是忠君愛國，他是心疼他兒子的前程。”
他走回案前，提筆蘸墨。
“給本督擬一道摺子。就說首隸試種新糧種，收成可觀，請太后旨意，明年擴大試種範圍。至於那些閒話——”
他筆鋒一頓。
“附上一句：首隸百姓只認糧食不認道理。誰讓他們吃飽飯，他們就擁護誰。”
……
與此同時，京城宣武門外的第一所官學內，書聲琅琅。
“一加一等於二，二加二等於西……十進位制，個、十、百、千、萬……”
教室裡，三十幾個孩子端坐在條凳上，有穿著綢緞的富家子弟，也有穿著粗布衣裳的窮人家孩子，甚至還有七八個梳著辮子的女孩，混坐在其中。
教書先生姓沈，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秀才，此刻正拿著一根竹教鞭，在黑板上寫阿拉伯數字。
“你們給老夫看好了，這是‘5’，這是‘6’。五加六等於十一，不是十六，也不是十五！後頭那個穿藍褂子的丫頭，你算的什麼？十一？好，坐下。”
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坐下，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。
窗外，幾個路過的讀書人探頭探腦，看到這場景，忍不住搖頭。
“嘖嘖，男女同席，成何體統！”
“那先生寫的什麼鬼畫符？一橫一豎的，這也叫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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