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林裡沒有風，樹影凝固在月光下。張牧野站在小徑中央，雙手插進褲兜，腳底穩穩踩著溼泥。他仰頭看了眼遠處城市邊緣的路燈光暈，那點昏黃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物。他收回視線，低頭看了看自己鞋尖前的一片落葉，焦邊朝上，像是被火燎過又沒燒透，他輕輕挪開一步，避開它。
江硯的手指摳進腐葉層，掌心沾滿黑土和碎渣，指尖發麻。他慢慢把右手從地上抽出來，低頭看了一眼，又抬起左手抹了把臉。泥印留在下巴和臉頰之間，他沒擦。他的眼睛還盯著剛才金光昇天的地方，嘴裡無聲地動了一下，像是在練習怎麼發出第一個音節。
他撐地想站起來，膝蓋一軟，又跪了回去。這次他沒急，只是重新把手按實，調整重心，準備再來一次。
張牧野依舊沒動，也沒回頭。他望著林子外那條模糊的小路，像是要把這一刻站成一個節點——之前是鬼影浮動、冤魂執念；之後是早餐店開門、豆漿熬鍋、父母嘮叨、五十萬到賬。他完成了，不是為了誰，也不是因為非做不可，而是那些魂影值得被送走。
江硯終於把身體撐起一半，膝蓋還在地上，但上半身挺首了。他的呼吸比剛才穩多了，心跳也落回正常節奏。他盯著張牧野的背影，那個穿著淺灰T恤、個子不算高、看起來跟街邊任何一個年輕人沒差的背影。就是這個人，唸了幾句經，讓一群死不瞑目的人化作金光散入夜空。就是這個人，昨天還在給他端熱豆漿，今天站在荒林裡，像掌控生死的神。
他張了嘴，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：“你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他自己頓住了。他沒繼續，只是盯著張牧野的背影，等著他回頭，或者回應。可張牧野沒動，也沒說話，像是沒聽見，又像是在等他說完。
江硯沒再沉默。他慢慢把另一隻手也撐在地上，重新跪穩，低頭看著泥土。他的手指摳進腐葉，抓起一把溼泥，又慢慢鬆開。泥塊散開，落回地面，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冷氣灌進肺裡，肩膀微微一抖。這一次，他把話說全了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麼人？”
張牧野這才轉過身。他臉上沒什麼驚訝，也沒有被揭穿的慌亂，反而笑了笑，嘴角自然地上揚，像是聽到了一個老朋友問出的尋常問題。
“我就是個開早餐店的，”他說，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油條炸得有點老，“順便幫人處理點髒東西。”
江硯愣住。瞳孔猛地放大，呼吸停了一瞬。他張著嘴，下巴幾乎要脫臼，整個人僵在原地。他辦案多年，見過無數離奇現場，聽過各種匪夷所思的供詞，但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從一個天天給他做早餐的人嘴裡，聽到這種話——用這麼輕描淡寫的語氣，說出這麼離譜的事實。
他剛要追問，喉嚨剛滾動一下，腦門突然被點了一下。
一隻手指輕輕戳在他眉心上方，動作很輕，卻讓他整個意識瞬間凝滯。那一指不重，甚至沒帶來痛感，但就像有股溫熱的水流順著顱骨縫隙滲了進去，頭皮微微發脹，耳朵裡嗡了一聲。
他沒動，手還撐在泥裡，膝蓋壓著腐葉，姿勢沒變。可眼神變了，不再是單純的震驚與混亂，而是多了一絲波動，像是平靜湖面被投進一顆看不見的石子，漣漪正在水下緩緩盪開。
張牧野收回手，依舊站著，沒說話，也沒解釋。他只是看著江硯，眼神平靜，像是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，又像是什麼都不在意。
遠處城市的光暈依舊遙遠，車聲微弱。荒林裡還是那個荒林，樹沒動，草沒響，只有兩人之間的空氣，彷彿變得不一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