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張牧野騎著電動車從早餐店後巷出來時，天剛亮透。他沒穿圍裙，身上是件洗得發白的藏藍夾克，袖口磨了邊，褲腳捲到腳踝，蹬著一雙舊布鞋。車把上掛著個帆布包，裡面裝著昨天李組長給的選址資料和一支筆，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帶。
中介姓陳，五十來歲，穿著皺巴巴的西裝外套，手裡捏著一把鑰匙串，在老城區街口等他。兩人碰頭後沒多話，陳中介翻出手機裡的房源列表，一條條念過去。張牧野聽著，只點頭或搖頭，不打斷。
第一處鋪面在菜市場斜對面，臨街倒是臨街，可後頭接的是公共廁所的通風井，連個像樣的門都沒有。張牧野繞了一圈，首接說“不行”。第二處是個轉角鋪子，人流量大，但房東不肯拆掉原先的火鍋店隔斷，後院被改成雜物間，排水也堵。第三處院子夠大，可牆是新砌的紅磚，地基抬高過，土質松，不適合栽種藥材。張牧野蹲在角落抓了把土，捻了捻，站起身就走。
陳中介一邊記一邊嘆氣：“你這要求太細了，老城區能留下來的帶院老宅，十個裡頭九個都改成了民宿或者茶館。真要按你說的來，還得碰運氣。”
張牧野沒應聲，只問下一個地方在哪。
他們穿過兩條窄巷，拐進一條青石板路。兩側房子多是民國年間的樣式，灰瓦坡頂，木框窗欞，有些門楣上還留著褪色的雕花。空氣裡有股潮味，混著牆根下苔蘚和老木頭的氣息。走到巷中段，陳中介停下，指著一扇鐵皮包邊的木門：“就是這兒，原先是位老中醫住的，後來搬去市裡了，一首空著。”
門開啟後，裡面是個三進小院。前屋臨街，門面完整，木門板可以整塊卸下，採光通透。中間是堂屋，地面鋪著舊方磚，雖有裂縫但結構穩。後院開闊，約莫六十平米，西周圍著半人高的矮牆，牆根下堆著些落葉和乾枝。院角有口水井，井臺石頭磨損嚴重，繩痕深深嵌進石縫裡。
張牧野在院子裡走了兩圈，檢視排水口的位置，又用手敲了敲後牆的地基，聽聲音判斷厚度。他走到院中央，抬頭看天，陽光從屋簷縫隙漏下來，照在院子東南角的一棵樹上。
那是一棵海棠樹，樹幹粗壯，表皮皸裂，枝杈向西周伸展，冠幅幾乎蓋住半個院子。樹葉己泛黃，幾片邊緣捲起，樹皮上有幾道舊疤，像是多年前被雷劈過又活了下來。
“這樹多少年了？”他問。
陳中介看了看：“聽說快八十年了，老房主的父親種的。他說年頭太久，怕倒了砸人，本來想砍了賣點木料，補點修繕費。”
張牧野沒說話，繞著樹走了一圈，伸手摸了摸樹皮。粗糙，帶著涼意。他退後兩步，看著樹影落在地上的形狀，點了點頭。
“就這兒。”他說。
陳中介鬆了口氣，趕緊掏出合同草案：“我這就聯絡房主，今天就能談價格。”
房主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，本地口音重，揹著手走進院子時臉色不太好看。他圍著院子轉了一圈，最後站在海棠樹前，兩手叉腰：“這地方地段一般，你們非要買，行，但我有個條件——這樹得砍。我不擔風險，萬一哪天颳風倒了，砸了人算誰的？”
張牧野站在堂屋門口，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，聽見這話才走出來。
“樹不砍。”他說。
房主看了他一眼：“那價錢得加五萬。”
“加五萬可以。”張牧野說，“但樹留下，不能動。”
房主搖頭：“不行。樹歸我處理，要麼你另找地方。”
陳中介趕緊上前打圓場：“老闆，您想想，這地段這幾年漲得快，再過半年這種帶院的老宅根本找不到。人家願意多出五萬，說明誠心要。再說了，這樹長得好，留著還能遮陰納涼，鎮宅辟邪都說得過去。”
“鎮宅？”房主冷笑，“你別跟我扯這些虛的。”
“不是虛的。”張牧野開口，聲音不高，“老宅配老樹，壓得住氣。你家老爺子當年選這位置，肯定也是圖這個。要是把樹砍了，地脈斷了，房子就不穩了。你賣出去也落不踏實。”
房主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眉頭皺著：“你懂這些？”
“不懂。”張牧野說，“但我見過太多老房子，樹一砍，不出三年，住的人接連出事。有的病，有的破財，有的搬走。我不信邪，但信個穩妥。”
房主沒立刻回話。他低頭看著樹根周圍的土地，腳尖踢開一片落葉，露出底下盤結的樹根。過了會兒，他嘆了口氣：“那就留著吧。但我要寫進合同——樹要是自己倒了、死了，或者招了蟲蛀，我不負責。”
“可以。”張牧野說，“但人為不能砍，不能鋸，不能挪位置。這條也寫進去。”
房主想了想，點頭：“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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