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巷口吹進來，捲起幾片落葉，貼著牆根打了兩個旋。張牧野還站在海棠樹下，手搭在那道老疤上，指腹順著裂紋來回摩挲。銅鑰匙攥在另一隻手裡，邊緣己經微微嵌進掌心。
陳中介搓著手走回來，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響。“房主同意了，價格六十八萬五，含三進屋和土地使用權。我剛把合同草案改完，你再過一遍？”
張牧野沒動，也沒應聲。他低頭看了眼樹根周圍盤結的虯枝，那些根鬚半埋在土裡，像沉睡的蛇。
“行。”他說。
陳中介趕緊把紙攤開在堂屋門口的舊木桌上，用一塊斷磚壓住一角。陽光斜照進來，落在“買方”那一欄的空白處。他指著附加條款：“這裡寫了，海棠樹為附帶資產，歸屬買方所有，賣方不得擅自砍伐、鋸斷或挪移位置。你看這條——‘人為破壞視為違約’，要不要加個賠償金額？”
“不用。”張牧野說，“只要寫明不能動就行。”
“也對。”陳中介點頭，“反正你出了定金，產權預審一啟動，這房子就算鎖定了。真有人敢動樹，咱有法律依據。”
房主這時從後院走出來，肩上搭著條灰布毛巾，臉色比剛才緩了些。他站到桌邊，掃了眼合同內容，手指點在免責那一條上：“我再說一遍，樹要是自己倒了、死了，或者招了白蟻蛀空，我不負責。這得寫清楚。”
“寫了。”陳中介翻到下一頁，“自然損毀免責，法律責任不追溯，白紙黑字。”
房主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，才慢慢點頭。
張牧野走到桌前，拿起筆，在買方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。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很輕，但落得穩。日期填的是當天上午十一點十七分。
他從帆布包裡取出支票本，翻開夾層，抽出一張新的。填好數額，核對銀行資訊，撕下來遞過去。陳中介接過，轉交給房主。
房主對著光看銀行章，又摸了摸紙張厚度，確認無誤後收進內袋。他解下鑰匙串上那枚銅鑰匙，放在桌上。
“給你。”他說。
張牧野伸手拿過，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。他沒有立刻收起來，而是捏著它，轉身走向海棠樹。
樹影依舊鋪在地上，光斑隨著微風緩緩移動。他蹲下身，撥開樹根旁的一堆落葉，露出底下潮溼的泥土。幾條細根裸露在外，顏色深褐，像是扎進了石頭縫裡。
“這樹根深。”他說。
房主站在幾步外，抱著手臂：“當年我爹種的時候，特意選的這個角。說東南納氣，宜栽活物。他給人看病幾十年，信這些。”
張牧野沒回頭，只是輕輕碰了下一根露在外面的根鬚。指尖傳來一絲韌感。
“你好好待它。”房主忽然說，“它也能替你們守著。”
這話不高，也不重，卻像落在靜水裡的石子。院子裡一時沒人說話。
陳中介看了看兩人，笑著打圓場：“那是肯定的！人家專門為了留樹多出五萬，能不上心嗎？再說了，這種老宅配老樹，看著就踏實。”
房主沒接話。他往前走了兩步，停在樹前，仰頭看著枝杈交錯的冠幅。陽光穿過葉隙，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“我小時候爬過這棵樹。”他說，“有一次摔下來，胳膊斷了。我爸沒急著送醫院，先讓我靠著樹坐了一炷香時間，說樹氣能壓驚。後來接骨的時候，真沒喊一聲疼。”
他說完，低頭踢了踢腳邊的石子，轉身往門口走。
“電閘在後院東牆根，去年修過一次，但老線路經不起大功率電器。你自己查查。”他留下這句話，腳步沒停，背影慢慢消失在鐵皮包邊的木門後。
門被輕輕合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陳中介鬆了口氣，拍了下手：“總算辦成了。這種院子現在太難找，你還趕上了原主願意賣，真是運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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