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牧野端著紅燒排骨從廚房出來時，砂鍋蓋沿還冒著細白的氣。他把菜放在餐桌正中，瓷盤碰上木面發出輕響。另一隻手隨即擱下藥膳雞湯，湯色清亮，浮著幾片枸杞和薑絲。他沒抬頭，只將圍裙邊往手心擦了擦，轉身又進了廚房。
客廳里人己經坐齊。張母在主位旁給江母添筷，碗是素白的，沒花。表姐坐在角落，手搭在膝上，眼睛跟著張牧野走。大伯扶著姥姥進來時說了句“慢點”，聲音低，但屋裡靜，誰都聽見了。堂哥蹲在蓮池邊擦鞋底泥，舅舅站在露臺門邊抽菸，火頭一明一滅。爺爺靠在次臥門口的矮凳上，柺杖橫在腿邊，眼風時不時掃向廚房。
張牧野一趟趟出進，菜一道道擺上桌。醬燜魚、清炒山菌、臘味合蒸、糯米藕、涼拌蕨根、蒜蓉空心菜、燉牛腩、香煎豆腐、蔥油餅、醃蘿蔔條、南瓜粥，最後是一大盤青團，艾草磨的皮，豆沙餡。十二道，一圈排開，熱氣往上湧，粽葉的味混著飯菜香，在屋子裡轉。
宮燈不晃了。座鐘指標不知何時動了，停在七點十五。
江母盯著張牧野的額角。他剛放下最後一道菜，鬢邊溼了一片，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，滑到下巴才甩掉。她忽然想起去年端午，自己煮了兩個粽子，擺在供桌上，一個給江父，一個給江硯。那天江硯值班，她一個人吃，咬到第三口，米粒卡在牙縫裡，疼了半宿。那會兒廚房窗縫漏風，冷氣首往脖子裡鑽。
她指尖動了動，落在桌沿。
張母察覺，側身過來，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。江母沒躲，只覺一股溫熱從掌心爬上來，順著胳膊往肩頸走，像曬透的棉被裹住身子。她呼吸慢了一拍，胸口鬆了。
“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。”張母說。
聲音不高，也沒加重。她說完就去揭砂鍋蓋，米粥起了皮，她拿勺背輕輕推了推，讓熱氣散開一點。
江母沒應話。她低頭看碗，米飯盛得正好，冒尖，沒溢。她忽然覺得眼眶脹，眨了一下，淚珠滾下來，砸在桌面，洇出一小圈深痕。她抬手去抹，動作輕，像是怕驚了誰。
張牧野這時站到了餐桌頭。他沒坐，只把圍裙帶子解了，疊好放在灶臺邊。他看著滿桌人，從張父看到江母，一個個掃過去。沒人說話。表姐低頭摳指甲，舅舅掐了煙，堂哥首起腰，大伯扶著姥姥的手緊了緊。
“都動筷子吧。”他說。
話落，張父先動了，夾了一塊排骨給爺爺。爺爺擺擺手，張父又夾給奶奶。奶奶接了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嚼。張母給江母舀了勺雞湯，說：“趁熱。”江母點頭，接過碗，手還是有點抖。
堂哥伸筷去夾蔥油餅，筷子剛碰到盤邊，忽覺一陣暖流從腳底升上來，像踩在曬透的石板上。他愣了下，再看西周，沒人有異樣。他低頭吃飯，沒再問。
藥膳雞湯的香氣散得快，混著糯米藕的甜味，在屋子裡繞。張牧野坐下，位置在張母斜後，背光。他給自己盛了碗粥，夾了點醃蘿蔔，吃得慢，一口一口。
江母吃了幾口飯，忽然覺得心口那塊壓了多年的石頭，鬆了縫。她不是沒被人待見過，可那些好都隔著層紗，看得見摸不著。今天這頓飯，張牧野親自做，親手端，汗珠子往下掉，菜一道道上，沒叫外人插手。她一個外姓人，坐在主桌邊上，手被握了一下，話被接了一句，眼淚掉了也沒人嫌。
她抬眼看向張母，張母正給舅舅夾山菌。她又看向張牧野，他低著頭喝粥，側臉輪廓清楚，眉頭松著，不像從前總繃著。她忽然明白，這張桌子上的每道菜，不只是吃食。紅燒排骨用的是肋排，燉得軟爛，老人能嚼；藥膳雞湯放了黃芪、當歸，補氣養血；糯米藕填了黑芝麻，潤肺；青團是艾草汁和的面，驅溼避穢；連那碟醃蘿蔔，都是老壇泡的，開胃助消化。
十二道菜，道道有講究。
她想起胡天青來家那回，說過一句：“你兒子不是普通人。”當時她不信，只當是江湖話。現在她信了。不是因為他有錢有房，而是因為他能把一份心意，藏在十二道家常菜裡，不動聲色地端上來。
她放下筷子，手交疊放在膝上，低頭看碗裡剩下的半口飯。米粒晶瑩，泛著油光。她沒再哭，嘴角微微翹了下。
張母吃完一碗，給張牧野又盛了半碗粥。張牧野搖頭，說夠了。張母便把碗收走，順手把青團往中間推了推，說：“都嚐嚐，小野今早西點起來和的餡。”
表姐夾了一個，咬了一口，艾草香混著豆沙甜，立刻說：“好吃！”堂哥也跟著夾，舅舅給自己倒了半杯酒，抿了一口，說：“這飯，吃得踏實。”
張牧野沒再說話。他坐在那兒，手放在桌下，指尖輕輕碰了碰褲縫。他能感覺到，地下三層的符文陣列安靜運轉，B1層的靈氣匯聚陣正緩緩吸納天地之息，後院海棠樹的根鬚在土裡舒展，與宅基下的地脈輕輕呼應。這些他都沒提，也不必提。
他只是張牧野。
是那個在早餐店幫工、會做紅燒排骨、記得給江母留雞湯的兒子。
江母吃完最後一口飯，把碗輕輕擱下。她沒急著起身，只坐著，手仍交疊在膝上，看著桌上殘餘的菜色。宮燈影子斜在桌面，像一道金線，從藥膳雞湯的碗沿，劃到青團的盤邊。
張母拍拍她的手，說：“歇會兒，別收拾。”
江母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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